逛了一上午，满载而归。 我正打算再去灵茶圃看看，娘到了。 她站在路口，换了件常服，青色的，素净，不像在宗门里穿的那件宗主法袍那么正式。 头发也重新梳过，簪着一根简单的玉簪，整个人看起来比早上柔和了不少。 “走吧，带你下山逛逛。”她走过来牵起我的手。 熊师姐带着那四个女修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娘，你开完会了？” “开完了。”她低头看了看我的储物手镯，又看了看我，“听说你这一上午收获不小。” “嗯。清云宗的东西真好，比天剑宗的好。” “不够的话跟娘说，娘让人给你送过去。” “够了，够师兄们吃一阵子了。三师兄的辫绳快断了，正好可以换新的。” 她弯腰抱起我，御剑下山。 清云镇离山门不远，一刻钟的剑程。 镇上街道两旁的店铺挤得密不透风，布料铺、铁器铺、灵药铺、饭馆、茶馆，一家挨着一家。 街上的人比上午宗门里还多，吵吵嚷嚷的，混在一起嗡嗡响。 我拉着她走到街角：“娘，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仙客来。” 我走进客栈，大堂里还和一年多前一样。 几张木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的柜台还是那张旧柜台。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在打算盘。 “王老板。”我开口。 王老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算盘：“小客官，住店还是吃饭？” “都不是，我是来报恩的。” 王老板的算盘停了：“报恩？” 我走过去：“一年多前，有个三岁的小女孩，在你门口讨过饭。你每天给她留剩饭。” 王老板抬起头，仔细打量我：“你……哎呀，小娃娃？你还活着呢？” 我点头：“活着呢活着呢，活蹦乱跳的，一顿能吃五碗饭。” “我还以为你早就被妖兽叼走了。” “没有没有，妖兽不叼我，怕我叼它们。” 王老板嘴角抽了一下：“你说话还是这样……那你后来吃饱了吗？” “吃饱了！我后来进了天剑宗，馒头管够，还有红烧肉！四师兄做的红烧肉一绝，比你家的好吃一百倍！” 王老板：“……天剑宗？那个穷宗门？” “嗯！虽然穷，但饭管饱。” 我从储物手镯里掏出一袋灵石，放在柜台上：“这是谢礼。谢谢你当初给我留饭。” 王老板看着那袋灵石，没打开，只是推回来：“不过是些剩饭，顺手的事，不用谢的。” 我严肃道：“不行！我六师兄说了，做人要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还说，如果不报恩，下辈子会变成没饭吃的人。我不想没饭吃，我要顿顿有肉。” 他还要推辞，我娘开口了：“她给你，你就收下。” 王老板看了她一眼：“这位仙子是……” “卿梦。” 王老板手里的算盘掉在了桌上：“卿梦？清云宗宗主卿梦？” 他看了看我娘，又看了看我，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你是她……她来的时候，她说她要来找她娘……” 我娘点头：“是我。她是我女儿。” 王老板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你当初在我门口讨饭，是因为你找不到你娘？” 我点头：“嗯。那时候她不认识我。” 王老板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袋灵石又推到我手里：“拿回去吧，好好吃饭。别饿着了。” 我看着他：“你真的不收？” 王老板摇头：“整个清云镇都是靠清云宗庇护的，我怎么能收宗主女儿的东西？收了怕被雷劈。” “不会的。我娘不劈好人，她只劈坏人。” “拿回去。等你长大了，再来请我吃饭。” 我见他不肯要，把灵石收起来：“那好吧，等我长大了，请你吃天剑宗的馒头。” 王老板笑了：“天剑宗的馒头好吃吗？” 我从手镯里拿出四师兄塞给我的馒头，分了一个给他：“我四师兄做的，又软又香，你尝尝。” 王老板愣了愣，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眼睛亮了：“唔？是不错，好吃。比镇上那家老面馒头还松软。” 我笑了：“下次你来天剑宗，我请你吃红烧肉。” 王老板：“中！” 卿梦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王老板，你儿子叫王平安，三灵根，在清云宗外门修行。每月考核都在前二十，灵力运转很稳。他是个好苗子。” 王老板愣住了：“宗、宗主……您记得他？” “清云宗每个外门弟子的名字，本座都记得。你儿子很好。虽资质普通，但胜在肯下苦功，明年，可进内门。” 王老板的眼眶红了，弯下腰，声音有点哽：“多谢宗主。” 我娘点点头，牵着我的手往外走：“走吧。” 王老板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们走到街尾才转身。 他往店里走的时候，他往店里走的时候，背影比刚才直，脚步也很轻快。 ——————— 傍晚，娘带我逛了夜市。 镇上夜市不大，灯笼沿着街挂了一排，把整条路照得暖融融的。 路边有人卖馄饨、卖糖人、卖烤红薯，还有人在耍把式，围了一圈人看。 我买了一碗馄饨、两根糖葫芦、一个烤红薯、三块桂花糕、一包炒栗子、一碗豆腐脑、一笼蒸饺、一碟酱牛肉。 每样都尝了一点，然后打包带走。 “你买这么多？” “带回宗门给师兄们尝尝。师兄们肯定喜欢这包酱牛肉，他们上次说吃腻了红烧肉。还有这包糖炒栗子，六师兄最喜欢，他能一边记账一边剥着吃。” 娘付了钱，没说什么。 我们继续逛。 路过一个卖杂货的小摊时，我看到一根发簪。 檀木的，上面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雕工简单，但很细致，花瓣的弧度恰到好处。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走了两步，又回头拿起来。 娘看了一眼：“喜欢？” “嗯。你戴上肯定好看。你的衣服和兰花，很配。” 她愣了一下。 然后蹲下来，让我把发簪插在她发间。 我动作不太熟练，差点扎到她。 但她没有躲 “好看。”我说。 她笑了，伸手摸了摸簪子：“娘收着。” 我点头，继续逛。 月亮已经升到正头顶，灯笼的光和月光混在一起，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 晚上，回到小院。 她坐在院子里。 我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她旁边，一边啃天剑宗带来的馒头，一边看月亮，偶尔往嘴里扔一颗糖炒栗子。 她慢慢开口：“师尊当年炼虚大圆满，本来可以渡合体劫，但她一直没渡。娘问过她为什么，她说时机未到。后来有一天，她突然说时候到了，然后就开始闭关了。再后来，就仙陨了。” 我看着她：“娘，你是不是在想你师尊？” 她点头：“想她一个人闭关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怕。但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娘，你以后渡劫的时候，跟我说。我陪着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那瓶护心丹：“这个给你。” 护心丹用一个小玉瓶装着，瓶子不透明，但隐约透出温润的光。 她看了一眼：“嵩家老祖给的？” 我点头：“哥说你伤了本源，你拿着。” “太贵重了，娘不能收。”她把瓶子推回来，很轻。 我手一顿，没有接。 然后开始给她讲道理： “收小孩子东西不丢人，死了才丢人。” “你收下，以后能多活几年，多活几年就能多陪我几年。” “多陪我几年，我就多高兴几年。我高兴了，修炼就快。修炼快了，就能早点飞升。” “早点飞升了，就能带你和爹一起飞升。到时候大家都飞升了，就不会再为丹药推来推去了。” “这叫长远投资，懂不懂？”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 “就算你真的没受伤，下次渡劫也可以用。” “万一哪天你遇到打不过的仇家，还能保一命。” “万一哪天你被坏人抓了，还能多撑几天等人来救。” “反正放着不吃也不占地方，总不能因为收小孩东西丢人就不要命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那颗护心丹，又抬头看了看我，然后伸出手，把瓶子接过去，收进了袖中。 “好。娘收着。” 她顿了顿，又说：“下次渡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不会再渡了。” “啊？为什么？” 她看着远处，月亮把她的脸照得有点白：“修仙界已经很久没人飞升了。大家都不敢轻易渡劫，大乘之后就是渡劫，渡劫失败就是身死道消，没人敢赌。所以那些老祖才需要炼化两界气运来助飞升。” “多久了？”我问。 “几千年了，天剑宗祖师是最后一个飞升的。” 我手里的馒头停了一下：“几千年？那些大乘期都去哪了？” “要么仙陨，要么压制修为不敢渡劫，要么……像那些老祖一样，走歪路。” “那娘你以后……” 她沉默了一会儿：“娘还没到大乘期，想不了那么远。” “行吧。那你以后渡劫的时候告诉我。我陪着你。”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低头，把下巴贴在我头顶。 晚风从远处吹过来，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天边，像一个被人咬了一口的饼。 我靠在她身上，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 她低头看我一眼，发丝扫过我脑门：“困了？” “不困。” “明天娘带你去后山看瀑布。清云宗后山有一道瀑布，水从山顶灵泉流下来，站底下就能感觉到灵气往身体里钻，泡一泡有助修炼。” 我眼睛一亮：“那带两坛酱油下去，边泡边腌咸菜，腌出来的咸菜自带灵气，送灵米粥绝配！”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带坛子。” “我已经带了，食堂顺的。” “你顺了人家多少东西？” “也没多少。就几坛油盐酱醋，几筐灵果，几袋灵米，几把药材，几张阵图，几瓶丹药，几件法器，一叠符箓……” 她听着，脸上的笑意慢慢加深：“还有吗？” “还有一袋灵麦，食堂师傅说可以磨面粉做面条，比灵米有嚼劲。” 她笑得肩膀都抖了，伸手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那根檀木簪子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枚小小的银针。 我靠着她，脑袋蹭了蹭她肩膀：“娘。” “嗯？” “能不能让厨房送只烧鸡过来？” “……你刚才不是吃饱了吗？” “吃饱了，但不耽误再吃一顿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