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早饭，水贵还是像往常一样出了门。他要去农机站办理停薪留职手续。这事儿拖着也不是个事儿，总要办。 到了农机站门口，水贵停了一瞬。以前这里每天进进出出多少人。 早上只要进了这个院子，就能听见扳手碰撞机器的声音，师傅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热热闹闹的。 可现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大门还是那个大门，墙也还是那面墙，可是里面没有那些人了。 水贵走进车间，意外看到了李技术员。他正在收拾那些工具。 听见声音，他回过了头，脸上露出一个勉强的笑，笑容里透着不轻松：“你也来了？” 水贵点点头：“是啊，来办手续，迟早总要办的。” 李技术员收拾工具的手势稍微停顿了一下，沉默了几秒，叹了一声：“是啊，总要办的。” 水贵没说话。 李技术员把工具箱盖上，看了一眼农机站的院子：“当年你来农机站还是我推荐的。” 水贵笑了笑：“是啊，那时候考察的时候，你的一句夸赞让我信心百倍。” 水贵陷入到了回忆之中：“你说我的锤子功夫神了，车床都不受控制的力度被我用锤子控制了。” “你小子学得快，”李技术员看着水贵：“那时候我想着，这地方你能干一辈子。” 水贵叹息一声：“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沉默下来。 李技术员环视了一圈车间：“变化太快了，这才几年？” 水贵伸手摸了一把台子，昨天擦的，上面已经落上了一层薄灰：“是啊，昨天还想着怎么把活干好，今天就想着以后靠啥吃饭。” 李技术员从兜里掏出了烟，递给了水贵一支：“只是没想到，真轮到自己的时候，还是有点儿接受不了啊。”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空气里都是尼古丁的味道。 “李技术员，你有啥打算？”水贵吸了几口烟，问道。 “还没想好，”李技术员吐出一个烟圈：“以前觉得技术员很牛，到了外面才知道，别人不认这个名号。”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人总得吃饭，会啥，就先干啥。”李技术员把手指头上的烟蒂弹到了院外：“不过你比我强，你的技术比我好，走哪儿都不怕。” 他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水贵的肩膀：“以前咱们修机器，出了问题，有人兜着。以后不一样了，机器坏了，人家找你，你修不好，人家可不管你是从哪出来的。” 告别了李技术员，水贵找到了站长，在停薪留职申请书上签了字。 水贵回到维修点的时候，栓子正在检查一辆拖拉机。水贵见状，凑了上去：“啥情况？” 栓子答道：“车主说，这家伙刚启动时很顺，但一挂上档松离合准备走，发动机瞬间憋的“咔咔”响，冒出一股白烟接着直接熄火。” “查出来毛病没有？”水贵问道。 栓子蹲在机器旁，说道：“我看了皮带松紧，离合器间隙我也看了，我刚才还趴这儿问问有没有离合片烧焦的味儿，没有。” 栓子突然神秘的一笑，压低了声音：“水贵哥，我最后才发现，原来是手柄没卡到底。我不能一下就告诉他没毛病，不然，他还觉得咱没有检查。” 水贵正想说他两句，扭头看见车主正朝这边走了过来，便在栓子头上轻拍了一下：“你这个小滑头。” 栓子嘿嘿一笑，没再说什么，顺手把手柄拉到底，冲着车主高声说道：“师傅，好了，你试试。” 车主很高兴，走过来试车，跑了一圈，回来给了钱，顺便把栓子夸了一通：“这小伙子年纪轻轻的，技术不错。” 这时，老魏喊了一声：“水贵，你来看看这个车。” 水贵连忙走过去，是一辆拉满沙土的拖拉机。车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戴着个旧草帽。 看见水贵过来，他连忙凑过来说道：“你就是吴师傅吧？你快帮我看看，挂不上档，前两天还能凑合，今天彻底不行了。” 水贵走过去，先听声音，启动，挂档，只听“咔嚓”，齿轮打响的声音。水贵立刻判断，这不是发动机问题，是动力没有正常切断。 栓子在旁边帮忙递工具，水贵拆开离合器发现，离合器拨叉磨损断裂了。 “老魏，看看有没有这个型号的拨叉？”水贵喊了一声。 老魏赶紧跑到屋里，在架子上翻来翻去，急得满头大汗：“这个型号的没有。” 车主明显有些着急：“没配件咋办？我还等着拉货呢。” 水贵拿起那个断裂的拨叉看了一会儿：“没有配件，只有另想办法了。” 栓子问道：“水贵哥，还能修不？” “能不能修，先别急着说。机器不是人，坏了不会说话，但它哪里坏了，会留下痕迹。看明白了，就知道毛病在哪。”水贵说道。 他说着，找来了一块废钢板，按照旧件形状打磨，钻孔，固定。 拖拉机重新启动，车主禁不住对水贵竖起了大拇指：“吴师傅，我早就听说国道边上有个吴师傅，技术过硬，今天我算是服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零碎的钱：“多少钱？” 老魏道：“三块。” 车主愣了一下：“三块？我这也没有换零件，这个价钱是不是贵了？” 老魏笑道：“件是没换，但打磨、钻孔这些，是要收工时费的。” 车主看看旁边的机器，又看看水贵：“吴师傅，你这技术是真行，就是…” 他顿了一下：“以前我找人修，也就是一块钱。”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都停滞了。 水贵张了张嘴，又看看老魏，不知道说啥好。以前，他只管修，不管钱，到月拿工资。 现在，怎么修机器，还有讨价还价的？ 愣了几秒之后，老魏拍了拍车主的肩膀：“兄弟，这机器修好了，多跑两趟这钱就回来了，这钱不算多。” 最终，车主给了三块钱，走了。 老魏看着远去的拖拉机影子，又看了看水贵：“水贵，你的技术是没问题，可有还得学一样。” “啥？”水贵问。 老魏道：“学着跟人谈价钱。” 水贵愣住了，修机器，他不怕，可是要他谈钱，他还不知道怎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