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几人离了号山，一路向西，走走停停。 云昭本就存了拖延的心思，路上但凡遇到什么奇山异水，总要停下来看上一看，几个徒弟对此已是心知肚明，只当做游山玩水般轻松。 这一走，便是五月光景。 时值初夏，山间草木葱茏，日光却已是毒辣辣地晒着，连那马蹄踩在土路上都腾起一阵烟尘。 众人正行间，忽然迎面一阵腥风袭来，又湿又黏。 孙悟空跳到高处，手搭凉棚望了一望，落下来道：“师父，前面有道大河，水色黑得像墨汁，浪头翻得跟煮开了似的，怕是不大好过。” 众人策马前行，不多时便到了岸边。 但见那河面宽阔，约莫十来里的样子，对岸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河面上层层浓浪翻涌，叠叠浑波起伏，水色漆黑如墨，翻涌的浪花像是烧焦的炭渣，远远看去竟如同一地滚动的墨汁、千道翻腾的灰霾。 近处的水面连人影都照不见，远处更是难寻树木的轮廓，牛羊不敢饮那河水，鸦鹊不肯飞越河面，一片死寂沉沉。 黑熊精蹲在岸边，伸着脑袋看了半天，忍不住嘟囔道：“这水怎的比俺老黑还要黑上三分？莫不是底下住着什么大墨鱼精？” 黄风怪笑道：“我瞧着倒像是谁家泼了靛缸，把一条河都染成了这般模样。” 沙僧也凑过来凑趣道：“不然，依我看，怕是谁在山中洗笔砚，洗了千百年，把那河水都洗黑了。” 孙悟空笑骂道：“你们几个少在这里胡诌，此地虽然风高浪急，可俺老孙细细看了一番，这河岸不过十来里宽，远不及沙师弟你那流沙河，咱们且想个法子先过去再说。” 云昭端坐马上，望着那滔滔黑水，目光微凝。 心知是到了黑水河附近，想到此地有只小鼍龙盘踞，但修为一般，便不甚在意。 正说话间，河中央忽然晃晃悠悠地飘来一只小船儿。 那小船不过丈许来长，船身破旧，船头立着一个船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看不清面目。 船夫撑着一根竹篙，不紧不慢地将船往岸边划来。 沙僧连忙站到岸边，扯着嗓子喊道：“棹船的！来渡人！来渡人！” 船上的汉子抬起头来，高声叫道：“我不是渡船，如何渡人？” 沙僧道：“天上人间，方便第一，你虽不是渡船，我们也不是常来打搅你的。我等是东土大楚来的僧人，要往西边去，你可方便方便，渡我们过去，多谢多谢！” 那船夫闻言，把船儿棹近岸边，抬眼打量了一番岸上几人。 他的目光从黑熊精扫到黄风怪，又从沙僧掠过孙悟空，最后落在云昭身上停了一瞬，又往旁边一扫。 便看见了人群中牵着白马、默然侍立的小白龙。 船夫定睛看了片刻，忽然脸色微变，脱口道：“你……你可是那西海龙三太子敖烈？” 小白龙闻言一怔。 自打跟了云昭西行，他极少显露龙族身份，更不曾向旁人提起过自己的来历。 如今一个偏僻河上的船夫竟能一口叫出他的名姓，这绝不寻常。 他上前一步，仔细端详那船夫，目光在他脸上扫了几个来回，眉头皱起：“阁下是何人？怎会知我名姓？” 那船夫闻言大喜，猛地一拍大腿，连斗笠都掀了，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来，眉目间与小白龙竟有三分相似。 他哈哈大笑，身形一晃，那身蓑衣斗笠顿时化作乌有，露出本相来。 头生双角，面如青靛，身披一领黑金甲，腰间挂着一柄分水刺，周身妖气涌动，却带着一股龙族特有的水灵之气。 “哎呀！果然是三表兄当面！我是泾河龙九，鼍洁啊！” 小白龙一愣，他那姑姑嫁给了泾河龙王，生了九子，各居一方，只有这小龙子鼍洁平日里浪荡无状，时常会与姑姑回西海来，幼时倒也时常相见。 只是后来因自己被贬鹰愁涧，也有五百余年未曾得见了。 如今乍见了表弟，心中大喜，忙道：“鼍洁表弟不在泾河之中，怎么会到了此处？” 鼍洁满脸喜色，又朝小白龙凑近了几步，目光却越过他，贪婪地落在为首的云昭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云昭一番，转头看向小白龙道：“此事说来话长了，倒是三表兄你，怎么混在这队伍当中？” “我远远瞧见这一伙人往这边来，为首的是个白面和尚，便想起前些年妖界流传的消息来，说有一伙西去的取经人，为首的僧人是十世修行的好人，吃了能长生不老、修为大进。我正琢磨着要下手拿人，却不知表兄也在队伍里，这可真是巧了！” 他越说越兴奋，搓着手道：“三表兄，你来得正好！咱们兄弟二人联手，把这和尚掳了去，再往西海去请舅老爷来赴宴，岂不是美事一桩？到时候那长生不老肉，修为大进的和尚肉，咱们一家人吃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和尚已是瓮中之鳖，口中之物。 岸上一片安静。 小白龙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精彩，先是愕然，随即尴尬，最后憋得通红，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当场钻进去。 黑熊精愣住了，黄风怪愣住了，沙僧也愣住了。 只有孙悟空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抱着膝盖，咧着嘴肆意欢笑起来。 小白龙深吸了一口气，按了按眉心，用一种很克制的语气道：“鼍洁表弟，你……你先听我说。” 鼍洁还在兴头上：“表兄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动手？我都准备好了，这船虽然小，但装那和尚一个绰绰有余！” 小白龙闭了闭眼，终于忍不住了：“表弟！这位玄奘法师……是我师父。” “我如今随师父西行，你方才那些话休要再提！” 鼍洁张着嘴，愣在原地，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