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安静了一会儿，许雅琴才缓缓开口。 “小婉，这段时间瘦了。” 林婉微微一怔。 “最近事情比较多。” 许雅琴看着她。 女儿坐在身边，妆容精致，姿态从容，已经完全是外面人人称赞的林总。 可她看得出来，林婉眼下有一点淡淡的疲色。 许雅琴心里有些酸，她和林婉相认得晚。 很多母亲理所当然拥有的过去，她都缺席了。 林婉小时候爱吃什么，害怕什么，受委屈时会不会哭，生病时是不是喜欢抱着人撒娇，她都不知道。 她想弥补，但很多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所以她对林婉从来不敢像普通母亲那样直接。 怕管得太多，女儿觉得陌生。 怕问得太少，又显得冷淡。 最后只能用一种很小心的方式靠近。 比如现在，她明明想问的是，你和陈默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可出口却变成了，你瘦了。 林婉心里也微微一软。 “妈，我没事。” 许雅琴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过了一会儿，她才像随口问起一样说道：“他刚才牵你手的时候，你好像很慌。” 林婉耳根一热。 “妈。” 许雅琴笑了笑。 “我看见了。” 林婉低头看着膝上的文件夹，声音很轻。 “他是为了帮我。” “帮你挡嘉树？” 林婉没有否认。 “嗯。” 许雅琴看着女儿。 “那你希望他只是帮你，还是希望他不只是帮你？” 林婉一时说不出话。 车窗外的高架桥灯光一段段划过，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明暗。 许雅琴没有逼她回答。 她只是轻声说道：“小婉，我和你爸这次来，不是要逼你嫁给谁。” 林婉抬头。 许雅琴语气依旧温柔。 “嘉树是个不错的孩子，这点不假。” “他父亲和你爸有些交情，盛源集团这次来江城，也确实和招商会有关。” “但你如果不愿意，我们不会替你做决定。” 林婉看着她，心里那点紧绷忽然松了一些，又浮起另一种疑惑。 既然不是逼她相亲，那为什么偏偏让沈嘉树一起过来？ 许雅琴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却没有说透。 她只是看向窗外，轻声道：“你现在的位置，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身边的人，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有些事，光靠你自己心里明白不够，别人也要明白。” 林婉听得心口剧烈一跳，一股难言的震撼与明悟瞬间席卷全身。 母亲的意思是……他们这次带沈嘉树过来，根本不是来做媒的，而是来当引线的！ 他们是要逼陈默，亲自走到阳光下来！ “妈，你们这次……”林婉呼吸有些急促。 许雅琴回头冲她温柔一笑：“我们就是来看看你，顺便替我的宝贝女儿，掌一掌眼。” .......... 另一辆车里。 林承泽坐在后排，陈默坐在他旁边。 周峥开车，车内隔音很好。 林承泽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看了一眼前排的周峥，又看了一眼后方跟着的安保车辆。 最后才看向窗外。 “长湖这几年变化很快。” 陈默点头。 “高新区起来以后，城市骨架打开了。” “江城以后也会这样？” “江城体量不如长湖。” 陈默语气平静。 “但如果资源、材料、制造和交通节点能连起来，做一个西省新能源材料产业副中心，问题不大。” 林承泽眼底微微一动。 这个回答，比他预想得更直接。 林承泽淡淡道：“顾县长这次招商会，应该很看重盛源集团。” “顾县长新到江城，需要一张能快速摆出来的招商成绩单。” 陈默说道：“盛源集团从江南来，有新能源配套、精密制造和园区投资经验，看起来确实合适。” “只是看起来？” 林承泽转头看他。 陈默笑了笑。 “林叔叔应该比我更清楚。” “盛源如果进江城，想要的不会只是几块工业用地。” 林承泽没说话。 陈默继续道：“他们会想接江城产投的配套资金，想拿产业园核心位置，想进星鑫矿业和德而科技的供应链，也想借星辰科技现在的产业势能，替自己打开西省市场。” “这些诉求都正常。” “生意人来江城，不可能做慈善。” 林承泽看着他。 “那星辰科技愿意给吗？” “看情况。” 陈默说道：“合作可以谈，但规则不能由盛源单方面定。” “江城不是以前的江城。” “星辰科技也不是缺项目、缺资金、缺背书的小公司。” 林承泽忽然笑了一下。 “小婉说话的语气怕不是跟你学的吧。” 陈默也笑了。 “可能是她跟我待久了。” 林承泽看了他一眼，换了个角度继续说道：“你知道我和小婉的关系，不像普通父女。” 陈默看向他。 林承泽声音平静。 “我们相认得晚。” “她最需要父母的时候，我和她母亲都不在。” 陈默没有插话。 林承泽继续说道：“所以我和她母亲，对小婉没有那么多理直气壮的要求。” “她从银行离职去星辰科技，我们担心，但也没阻拦。” “不是我们多开明，是因为我们知道，她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我们。” 陈默神色微微认真了些。 林承泽转头看他。 “小婉是个骄傲的人。” “她表面看着圆融，其实心里很硬。” “能让她心甘情愿把自己，把青春压在星辰科技，不只是因为你给了她钱和地位。” 陈默沉默了几秒。 “林叔叔想问什么？” 林承泽看着他，终于问出了真正的问题。 “我想知道，她在你这里，到底是什么地位。”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突然意识到，林婉的父母根本不是过来逼她相亲的，而是来逼自己的。 或者说，逼他给一个态度。 这对相认不久、却一直小心翼翼补偿女儿的父母，用一种极其体面的方式，把一个足够优秀的男人带到了江城。 他们没有逼林婉点头，也没有直接质问陈默。 他们只是把选择摆到了他面前。 如果陈默不来，那说明林婉在他这里，至少还没有重要到值得他亲自出面。 如果陈默来了，那他们就要亲眼看看，这个让女儿把青春和感情都压上去的年轻人，究竟有没有资格接住她。 车内很安静。 周峥坐在前排，目不斜视。 林承泽也没有催促。 他问完那句话后，便静静看着陈默。 这是一个父亲的问题。 陈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道路，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林婉在我这里，不只是星辰科技CEO。” 林承泽眼神微微一动。 “她是我很信任的人，也是我不想失去的人。” 林承泽眼底终于有了明显变化。 这个答案并不漂亮。 没有我喜欢她，也没有我会娶她。 没有任何年轻人面对长辈时惯常会说的保证。 不过“不想失去”，对于陈默这样的人来说，也足够有分量。 林承泽看着他。 “你能给她什么？” 陈默神色平静。 “我会给她一个承诺。只要林婉还愿意站在我身边，我就不会让任何人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林承泽目光微凝，他忽然有点明白，女儿为什么会陷进去。 “小婉知道你这番话吗？” 林承泽问。 “不知道。” 陈默回答得很快。 “那你为什么不和她说？” 陈默沉默了几秒。 “她是一个很骄傲的人。” “但我希望她以后每一步，都是自己的清醒选择，而不是被我的一句承诺推着往前。” 林承泽缓缓靠回椅背。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见过太多年轻人。 也见过太多成熟商人。 前者容易冲动，后者容易算计。 陈默却很奇怪，他有少年人的贪心，也有成年人都未必有的克制。 不过能让陈默作出这种承诺，林承泽内心已经相当满意了。 毕竟来之前，他对星辰科技做过详尽的调查。 面前这位，可是年仅十八岁的百亿集团掌门人啊。 至少在他面前，陈默没有用财富压人，也没有用身份摆谱。 他甚至没有说一句讨巧的场面话。 林承泽看着窗外，缓缓点头。 “你的答案，比我预想的要好。” 陈默没有接话。 林承泽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我是做产业投资出身的，江南那边很多机构和平台，我多少都打过交道。” “太初投资，也是你的吧？” 陈默并不意外。 太初的架构并没有刻意藏到水面以下。 更何况，以林承泽的履历和人脉，既然来之前做过功课，查到太初并不奇怪。 “是。” 他回答得很干脆。 林承泽转头看了他一眼。 “倒是一点都不遮掩。” “林叔叔既然问了，说明已经有答案。”陈默说道，“我再否认，没意义。” 林承泽笑了笑。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你，我很难相信，这世上真有你这种年轻人。” “我和小婉妈妈这次来，目的想必你也清楚了。” 林承泽声音低了些。 “我们不是来替她做决定的。” “说实话，我们也没有资格替她做决定。”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眼底掠过一丝很淡的自嘲。 陈默没有打断。 林承泽继续说道：“但她毕竟是我们的女儿。” “她现在站在你身边，能带给她成就、财富、地位，也会带给她很多委屈和风险。” 他看向陈默，目光终于多了几分郑重。 “你身边的女人恐怕不少吧。” 陈默眸光微微一动，却没有反驳。 林承泽也不需要他的反驳。 “我只希望你记住刚才说过的话。” “别让她有一天回头，发现自己把最好的年岁交出去，最后只换来一个可有可无的位置。” 车内安静下来。 陈默看着林承泽。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我会做到。” 林承泽眼神微微缓和。 他重新看向窗外，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压在心口的东西。 “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淡淡补了一句： “小婉有自己的骄傲和倔强。” “如果真有一天你负了她，她未必会哭，也未必会闹。” “她只会转身离开。” “但作为父亲，我不希望看到那一天。” 陈默点头。 “不会有那一天。” 林承泽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再往下，就不是提醒，而是逼迫。 眼前这个年轻人，显然不是靠逼迫能得到答案的人。 车子缓缓驶向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