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江城县一中。 黑色奥迪A8缓缓停在校门外时，门卫室里的老大爷下意识探头看了一眼。 这辆车他已经认识了。 最近几个月，只要这辆车出现，十有八九就是陈默回学校了。 只是今天不同。 车门打开后，先下来的不是陈默，而是一身朴素外套的陈建国和李秀云。 两人站在校门口，神情都有些不自然。 尤其是李秀云，她一路上已经问了陈默不下十遍。 “真是清华？” “刘老师没听错？” “不是清华附中？” “是不是让你去参加什么夏令营？” “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问到最后，陈默只能无奈地笑。 陈建国表面上比妻子镇定一些，可从下车开始，他手就一直背在身后，拇指和食指不停搓着。 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陈默看了一眼父母，轻声说道：“爸，妈，走吧。” 李秀云回过神，看着面前熟悉的校门，忽然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她还因为给陈默转学的事情跑上跑下，到处找关系。 那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给儿子提供一个高三冲刺的好环境。 如今再来，却变成了清华特招。 “你等会儿进去以后，好好说话。”李秀云小声叮嘱，“别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陈默点头：“知道。” 陈建国沉声道：“学校和老师问什么，你就老实答，不能失礼。” “爸，我明白。” 陈默笑了笑。 一家三口刚走进校门，刘建国已经从教学楼方向快步迎了出来。 “陈默，陈默爸爸，陈默妈妈。” 刘建国脸上带着笑，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不知道多少。 “郑校长和教育局的领导都在会议室等着了。” “教育局领导也来了？” 李秀云腿都有些发软。 “是，清华那边的函是先到教育局的。” 刘建国解释道：“不过您二位不用紧张，都是好事。” 李秀云勉强笑了笑。 她倒是想不紧张。 可这一会儿是清华，一会儿是教育局，一会儿又是校长会议室。 她一个普通医院职工，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几人一路来到行政楼。 小会议室门口，郑校长已经等在那里。 看到陈默一家过来，他立刻迎上前。 “陈默同学，陈先生，李女士。” 郑校长主动伸出手。 陈建国受宠若惊，连忙握住。 “郑校长，您好您好。” “快请进。” 会议室里坐着几个人。 江城县教育局局长，招生考试科负责人，一中教务主任，还有清华招生办通过视频连线接入的两名老师。 桌上摆着一份正式函件和几份复印材料。 陈默进门后，会议室里几道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教育局局长看着陈默，下意识就要起身交好。 但看到陈默父母又强行压下冲动，开口道：“陈默同学，坐。” 陈默点头，带着父母坐下。 清华招生办那边的老师先开口。 “陈默同学，你好。昨天邱校长已经和我们沟通过你的情况。” “结合你近几次模考成绩、综合能力，以及学校相关培养安排，清华这边拟将你列入特殊培养对象。” “如果你本人和家长没有异议，后续可以进入特招流程。” 说到这里，那位老师顿了一下，语气更正式了些。 “也就是说，你可以不参加今年高考，直接进入清华后续培养体系。” 这句话落下，李秀云整个人都僵住了。 虽然昨天电话里已经听刘建国说过一次，但亲耳听清华老师说出口，感觉完全不同。 不参加高考直接进清华。 这几个字像锤子一样，一下下砸在她心口。 陈建国的呼吸也慢了半拍。 他这一辈子见过最大的教育场面，也就是单位同事家孩子考上重点大学时摆酒请客。 至于清华特招免试入学，那离他的生活太远。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陈默。 陈默却没有立刻露出惊喜。 他只是略微沉吟，随后开口：“谢谢清华的认可。” 视频那头的老师微微一笑。 “所以陈默同学的意思是？” “我接受特殊培养安排。”陈默说道，“不过，我还是会参加高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李秀云下意识看向儿子。 清华老师也有些意外。 “陈默同学，你确定？” “确定。” 陈默语气平静。 “高考对我来说不只是入学门槛，也是对高中阶段的一个交代。” “而且我父母、老师、学校，都为我付出了很多。” “我希望正常考完。” 郑校长听得眼神一亮，刘建国坐在旁边，心里也忽然松了口气。 他原本还担心陈默会直接不考。 毕竟以陈默现在的情况，不考也完全说得过去。 可作为班主任，他私心里还是希望陈默能走完高考。 不只是为了学校荣誉，也是为了这个学生自己的高中生涯。 清华那边的两名老师低声交流了几句，随后点头。 “可以。既然你本人坚持参加高考，清华尊重你的选择。” “特招流程可以同步推进，不影响你参加考试。” 教育局局长也笑了起来。 “好，好啊。” “陈默同学有这个心态，很难得。” “既然要考，那就好好考，也给咱们江城教育争口气。” 说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陈默已经被清华锁定，好像争不争气都已经够吓人了。 于是他又补了一句。 “当然，压力也不要太大。”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笑。 陈默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又开口说道：“还有一件事。” 郑校长立刻道：“你说。” “特招的消息，暂时不要对外公开。” 会议室里几人微微一怔。 陈默解释道：“距离高考还有一段时间，我不希望影响学校正常复习秩序。” “也不希望外界媒体、亲戚朋友，或者其他无关人员来打扰我父母。” “等高考结束，该公开再公开。” 郑校长和刘建国对视一眼。 两人几乎同时点头。 “应该的。” 郑校长说道：“学校这边会严格控制知情范围。” 教育局局长也点头：“教育局这边也不会外传。相关材料走内部流程。” 清华老师同样表示理解。 “陈默同学考虑得很周到，那我们这边先按内部流程推进。”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后续无非是档案、材料、培养方案、院系沟通等细节。 这些自然不需要陈建国和李秀云操心。 可会议结束时，夫妻俩站起来，整个人仍旧有些飘。 清华、特招、免试。 这些词在他们脑子里来回撞，撞得人发晕。 走出会议室时，刘建国亲自把一家三口送到楼下。 临别前，他看着陈默，表情有些复杂。 “既然你还要参加高考，接下来这段时间，能来学校就尽量来。” 陈默笑道：“刘老师放心，我尽量。” 刘建国听到“尽量”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不过今天这种日子，他也实在说不出训人的话。 只能叹了口气。 “行吧，反正你心里有数。” 陈默点头：“有数。” ……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陈建国坐在副驾驶，李秀云和陈默坐在后排。 周峥开车，目不斜视。 李秀云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忍住了。 直到车停在卫生局家属院楼下，她才像终于回过神一样，推门下车。 上楼、开门、进屋。 门关上的一瞬间，李秀云终于忍不住了。 “陈默。”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跟我和你爸说实话。”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 陈默动作一顿。 陈建国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圆场。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转身坐到沙发上。 “坐下说。” 语气不重，却很认真。 陈默看了父母一眼，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 李秀云没有坐。 她站在茶几旁，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吓的。 “清华特招这么大的事，你昨天还跟没事人一样。” “学校今天那些领导看你的眼神，也不像看普通学生。” “还有那个林婉。” 说到林婉，李秀云声音明显拔高了一点。 “上次过年来家里，你说她是你小叔公司那边帮忙处理财务和投资的人。” “可我和你爸已经知道了。” “她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帮忙的人。” “她是星辰科技的CEO！” 陈建国也看向陈默。 这件事他们其实不是今天才知道。 最近江城本地新闻里，星辰科技、星鑫矿业、飞宇地产这些名字出现得越来越多。 林婉作为星辰科技总经理，偶尔也会出现在一些政府会议和企业报道里。 一开始李秀云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有一天，她在电视新闻里看到林婉坐在会议桌旁，旁边字幕清清楚楚写着：星辰科技首席执行官林婉。 她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那个来家里吃过饭、温温柔柔喊她阿姨的漂亮姑娘，居然是如今江城最炙手可热企业的负责人。 而陈默和她的关系，显然不是普通朋友帮忙那么简单。 只是那时陈默一直在外面跑，高考又近了，夫妻俩才强忍着没问。 今天清华特招一来，所有事情终于压不住了。 陈默沉默片刻。 “爸，妈。有些事，我确实瞒了你们。” 李秀云眼眶一下红了。 “你还真瞒了？” 她本来还希望陈默能解释说都是误会。 可儿子这句话一出来，她心里反而更慌了。 陈建国皱眉：“违法的事有没有？” “没有。” 陈默回答得很快。 陈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才缓缓点头。 “那就说，从头开始说。” 陈默靠在沙发上，轻轻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