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沈砚他们惦记的谢承曦一行，自正月十八出发，由汴京一路南下。 一路之上，倒也平安。 八辆马车，三十名护院，再加上一众家仆，足足五十余人。 正月天气依旧寒冷，官道泥泞难行，有时候一天只能走五六十里，遇上山路，更是走得缓慢。 幸好谢承曦不急于赶路，每日行程安排得宽松。 他可不愿为了早几日抵达涪州将一行人给累病了。 所以天黑前，他们的队伍必定入住驿站或者县城客栈，从不让众人在野外露宿。 谭嫣第一次出远门，起初还兴奋不已。 每日都掀车帘看风景，连看到挑担子赶集的百姓，都觉得无比新鲜。 可过了几日，新鲜劲过去，长时间坐马车的苦楚便显现出来了。 腰酸背痛不说，连胃口都差了不少。 有时候马车一颠，连最爱吃的点心都不想碰了。 谢承曦亦然，所幸他还能偶尔骑马，缓解一下坐车的不适。 所以他遇到风景好的地方，便让队伍停下休息半日，让大家都不至于身心疲惫。 待进入襄州地界时，已是二月初。 连日赶路，连那些年轻力壮的护院都有几分疲惫，更别说那些女眷们。 远处，襄州城高大的城墙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襄州城比一路经过的州县，繁华不少。 这里的码头，来往船只络绎不绝，谢承曦一行，便要在此登船，一路去忠州。 谭嫣忍不住连续发问：“坐船会不会晕？ 船上睡觉会不会觉得摇晃？ 若是下大雨怎么办？”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问得谢承曦忍不住失笑。 不过他也能理解，若不是他上辈子是个现代人，这辈子作为土著，要坐大船，兴许也是个好奇宝宝。 “放心，咱们包下一艘双层官船，宽敞得很，船上有卧房、灶间、什么都有，这一路到忠州，你不会受什么委屈的。” 谭嫣听得双眼发亮。 当日下午，车队便入了城。 谢承曦包下了城中一座客栈。 八辆马车依次驶入，护院们一个个忙着卸下行李、喂马吃草料饮水。 宋奶娘和葛妈妈忙着指挥婆子收拾房间。 谭嫣一坐下，便舒服得长长出了口气。 阿紫连忙给她倒茶。 “好累，终于不用坐马车了。” 谭嫣整个人软软靠在榻上说道。 阿紫低声说道：“这才走了半程，等到了忠州，姑爷不是说还得再坐马车。” 谭嫣顿时苦起脸：“罢了，能歇几日也是好的。” 谢承曦在隔壁房间吩咐谢安，让大家缓口气，顺便采买路上要用的东西，队伍停留两日再登船出发。 众人总算能歇口气。 护院们忙着喂马修车，婆子丫鬟整理箱笼。 宋奶娘和葛妈妈则小厮出门采买。 谭嫣也闲不住，带着阿紫便出去逛街了。 谢承曦清闲下来，便在房中看沿途记录的民情札记，准备后面到涪州后慢慢整理成册。 谁知刚到申时，谢安便进来报：“少爷，襄州府来人了。” 谢承曦一愣：“襄州府？” “是，来的是知州大人府上的长随，说知州大人稍后亲自登门拜访。” 谢承曦眉头一挑，襄州乃京西南路重地，知州品级不低，又兼管兵事，在地方上是真正的一方大员。 自己虽是三元及第，又出知涪州，可终究只是个资历尚浅的年轻官员，还只是路过的。 对方居然亲自登门，这礼数，给得也太重了吧。 “快去备礼，不可失礼。” 他连忙吩咐道。 不到半个时辰，一队官轿停在客栈门口。 随行十余名衙役、亲随。 为首一人约莫五十上下，身材清瘦，面容儒雅，一身绯色官袍。 正是襄州知州，顾修。 顾修出身寒门，二十年前高中进士，历任知县、通判，再到如今的知州。 现在的不仅是襄州知州，更兼京西南路兵事。 也是谭延舟一手提拔起来的重要人物。 谢承曦在临行前，谭延舟并未向他提及门生故旧的名单，所以他听到谢安去打听回来的话，才明白对方的来意。 谢承曦迎出客栈，远远便躬身行礼：“晚辈谢承曦，见过顾大人。” 顾修哈哈大笑，快步上前，亲自扶住谢承曦。 “不敢，不敢，你我同朝为官，如今同为知州，何来晚辈一说。” 说完，他上下打量谢承曦。 目光中满是欣赏。 二十不到的三元郎，从翰林修撰升作涪州知州。 更是谭相一心要培养的后辈。 他哪儿敢怠慢。 两人落座。 谭嫣得知来的是襄州知州，也赶紧赶回来见礼。 顾修笑道：“前几日我才收到谭公的信，特意嘱咐下官，若有机会见到姑娘，替他问安。” 谭嫣听到祖父，不由露出笑容。 茶过三巡，便剩下顾修河谢承曦两人。 顾修收起笑容，说道：“承曦，京中之事，你可知道？” 谢承曦摇头：“学生离京之后，一路赶路，尚未收到消息。” 顾修笑了起来：“也是，若不是前几日老夫收到谭公的信，也不会知道。” 随即，他将陛下敲打蒋家、整顿曹家恩荫。 谭家清查两党官员，以及裴族罕见表态支持的事情，一一道来。 顾修说完，谢承曦久久没有说话。 他虽沉稳，也不由有些震动。 作为官场新人，此番皇帝、岳家、裴家都默契下子，自己已然入局。 顾修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不由感叹：“承曦，满朝上下，只怕没人比你更有福气。 陛下拿你当储相培养，谭公视你如衣钵传人。 裴族也将你视为自家人， 为了你，三方同时出手。” 说到这里，顾修不由得又笑道：“老夫入仕这些年，还真没见过此等阵仗。” 谢承曦放下茶盏，心中却有些沉重。 被人有所期盼，有所爱护，既是福气，也是压力，更会成为某些人的箭靶。 脚下的这条青云路，不是他一个人在走，而是大家看着他走。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顾修似乎看出他想法，说道：“莫要觉得压力很大，有人护着，不是坏事，真正可怕的，是无人可护，如今你要做的，不是想如何报答，而是好好经营涪州。 等有朝一日，入两府、拜宰相。 到那时，再替陛下、替谭公、替裴族撑起咱们大举的江山。” 他站起身，拍了拍谢承曦肩膀：“承曦，今日有人替你遮风挡雨，是因为所有人都相信，将来的某一日，你会成为替天下人遮风挡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