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朝廷开始进行灾后“实地核查”的工作。 此前数月，朝中收到的，全是层层递送上来的文书。 可贪墨案后，永乾帝已经不再相信纸上的数字。 于是他下旨，由六部、御史台、翰林院联合抽调官员，分赴各受灾州县巡查。 一是查赈灾粮是否真正发放，二是查河堤修缮是否属实。 三则是查地方官有无瞒报、虚报、侵吞。 此令一出，朝堂里又是一番心惊肉跳。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算是第二轮清洗的前兆。 谁查得认真，就可能再掀一批人。 谁查得敷衍，则可能被御史反咬，随时下马。 谢承曦的名字，也赫然出现在名单之中。 他被分派去京西南路，陈州府下辖的永平县。 那个地方，可算是整个京西最贫苦的县之一。 山多地薄，百姓本就穷苦。 今年的暴雨，上游山洪冲塌河堤，沿河几个村子几乎被淹了一大半。 但越是穷苦的地方，就越容易有文章可做。 朝廷收到的密档显示，该地区恐虚报安置之嫌。 于是永乾帝直接点了翰林与御史同行，明显不想让地方官员轻易糊弄过去。 去永平县的官员共八人，户部两人，工部两人，御史台两人，翰林则派了谢承曦与另一位编修。 离出发还有三日。 谢承曦回家了一趟，与父母交代了一声。 他此次去永平县，预计得耗时一个月左右。 如今又是冬日，路上难行，当地条件也艰苦，怎么想，都是趟苦差事。 门房老张远远见了马车，立刻迎出来：“六爷回来了！” 如今谢家上下，对这位六爷态度可不一般，本就是家里的小少爷，如今又中了状元，日后一路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父亲母亲可在？” “在正院呢，老爷刚回来没多久。” 谢承曦点了点头，迈步进院。 顾氏正坐在榻边给两岁的小孙子昌哥儿做冬衣。 奶娘抱着孩子在旁边轻轻哄着。 昌哥儿裹得圆滚滚的，正眨巴着眼睛看祖母给他做新衣。 顾氏一抬头，见是谢承曦回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今日怎么这时候过来？” “过两日要出京。” 谢承曦解下外袍，递给一旁的丫鬟。 “来看看父亲和母亲。” 顾氏连忙将手里针线放下：“要去哪？” “京西永平县。” 谢敬川听到他回来，从书房那刚进来。 听到这话，问道：“是去查灾情？” “嗯。” 最近城里不少官员被查，百姓多多少少是知晓的。 谢敬川在商场浮沉多年，对朝局虽不敢深谈，但也看得出风向。 这时候派官员下地方，显然不是普通巡察了。 他皱了皱眉：“那地方如今乱得很，你们这些京官过去，地方是未必欢迎。” 谢承曦点头：“儿子知道。” 顾氏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带多少人去啊？吃住怎么安排？那边如今不是还有灾民闹事吗？ 听说还有疫病…” 她越说越担心，儿子才刚当官半年，就得去地方做苦差，心疼啊。 谢承曦缓声说道：“母亲放心吧，朝廷有禁军随行，地方也会安排驿馆。不会有事的。” 顾氏却还是不放心，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衣袖：“京西那边比汴京还冷，记得多带件厚狐裘。 还有，别总顾着做事忘了吃饭。” 谢敬川在旁边听得皱眉：“他这是替朝廷去办差，你别太担心。” 话是这样说，但他也还是附和了一句：“不过你母亲说得也没错，如今你不是一个人，朝里多少双眼看着你，做事要有分寸。该查的查，但别当出头鸟。” 如今的谢承曦，已经不仅仅是谢家儿子，更是这一支未来最大的依仗。 一旦出事，影响的不只是他自己。 这时，谢承俊刚好从外头回来。 一进门便嚷：“听说六弟过两日要出京？” 他如今将药铺的买卖做得越发顺，身形都比从前圆润了些，怀里还抱着刚从屋里抱过来的信哥儿。 信哥儿也是刚满两岁，和昌哥儿两个感情好，兄弟俩一见面就嚷着要下地一块玩。 但信哥儿倒是个上道的孩子，从父亲怀里一下地，先是走到谢承曦面前，奶声奶气喊：“六叔。” 谢承曦伸手把小侄子接过来，信哥儿一点不认生，直接往他怀里扑。 谢承俊笑着坐下后，忽然叹了口气：“京西那边，最近可不太平，前几日还有商队被流民抢了。 你路上小心点。” 说完，他又压低声音道：“真遇到不对劲的，就先跑，这年头，命比功劳重要。” 谢承曦笑着点头：“知道了。” 说完，他将信哥儿放下地，往昌哥儿那指了指。 奶娘也将昌哥儿放下地，昌哥儿和信哥儿两个立马伸着小手扒拉了起来。 顾氏见状，忍不住笑了：“你看看，孩子们都挺喜欢你。” 她说到这，又叹气道：“你和嫣儿，也该早点有个孩子了。 等你以后真忙起来，家里有个孩子，也热闹些。” 不等谢承曦反应接话。 旁边的谢承俊已经哈哈笑起来：“夫人说得对啊。 六弟日后官肯定越做越大，再不生，回头弟妹都得被外人念叨了。” 晚饭后，谢承曦告辞离开。 顾氏亲自送他到廊下，叮嘱道：“到了地方，记得写信回来。别什么都自己扛着。若缺什么，就让人送信回家。” 谢承曦安静听着，轻轻应了声：“好。” 马车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谢家。 成婚半年，他已经很少时间陪在父母身边，多年的感情，他自然是感触颇深的。 不过这也是成长路上的必经之路，人大了就有自己的路要走。 父母能陪伴的时间和路程，也是有定数的。 他如今没旁的想法，只希望走好眼前的这条路，为自己为家人。 马车回到家时，谭嫣刚和阿紫在商量着什么。 见他回来，问道：“跟家里交代过了？” 谢承曦点头。 “那边灾后疫病多，饮食要多注意，还有，别什么事都往前冲，如今你们去查案，有人未必愿意你们平安回来的。” 谭嫣认真看着他，她也不希望谢承曦出事，两人如今相处得很好。 而且这次巡查，查的可不仅是灾情，还有地方利益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