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玄尘

第一百一十九章 海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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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万锋的铁匠铺刚开门,铁兴就到了。 炉子还没生起来,万锋正在门口劈柴,抬头看见他,笑了一声:“来得挺早。“ “不是师兄说的嘛。“铁兴说,“今天带我去找师兄们,让我早点来。“ 万锋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行,那先帮我把这堆柴给劈了。“ 铁兴也不拒绝,抄起斧头就干。他劈柴利索,几下就把那堆柴劈完了,码得整整齐齐。 劈完柴,炉子也生起来了,万锋翻出一块铁坯,往砧台上一放:“搭把手,把这批锄头赶出来,东街李记铺子等着要。“ 铁兴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铺子小,家伙什倒是齐——风箱、砧台、大小锤子挂了一墙。他伸手摸了摸一把锤子的柄,指腹蹭过木柄上磨得发亮的纹路,顿了顿。 万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这把,是门里带出来的。“ 铁兴没说话,把那把锤子拿下来,掂了掂,又放回去。 两个人就在铺子里忙开了。万锋掌钳,铁兴抡锤,叮叮当当打了小半个时辰。铁兴一上手,那些年练出来的东西就都回来了——下锤稳,落点准,一锤一锤砸在万锋翻铁的位置上,分毫不差。 万锋起初还怕他手生了,打了几轮,慢慢放下心来,嘴上却不饶人:“还行,没把吃饭的手艺丢了。“ “丢不了。“铁兴抹了把汗。 万锋没接话。炉火映着两个人的脸,谁也没再开口,只听见锤子砸在铁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过了一会儿,万锋又说:“一会儿见了他们,可别哭啊。“ “谁哭还不一定呢。“铁兴笑了一声。 日头升高,锄头打完了。铁兴把围裙解下来,说:“师兄,我还有三个朋友,跟我一道来的玉衡,住在城里客栈。去找其他师兄之前,得先去带上他们。“ 万锋一愣:“你朋友?“ “嗯。“铁兴说,“我跟你说过的,把我从血殷宗捞出来的那个朋友——他也想见见你们。“ 万锋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他放下家伙,抹了把脸:“行,走吧,先去接他们。“ 两人锁了铺门,出了巷子,一路走到内城边上的客栈。铁兴早上出门时跟苏尘打过招呼,说一会回来接他们,苏尘殷蕊段薇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铁兴上前两步,给万锋介绍:“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把我从死囚牢里捞出来的朋友——苏尘,瀚北王世子。这两位是他夫人,殷蕊,段薇。“ 万锋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怎么也没想到,捞铁兴出来的会是这么个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而且他居然是世子。 他怔了一下,才想起要行礼:“见过世子。“ 苏尘虚扶了一把:“万哥多礼了。铁兴的师兄,就是自家人,叫我苏尘就行。“ 铁兴在旁边笑:“对,他这人没那么多讲究。“ 万锋又看了苏尘两眼,心里那点拘谨慢慢落了地,转身带路:“走吧,先去找邵平。“ “城里除了我还有四个人,邵平开了间铁器铺,秦放在造船的铺子里帮工,关山替人看炉子,杜岳在城北一家铺子里打杂。“万锋边走边说:“那年门里那么多人,如今散的散、没的没。“ 一行人来到邵平的铁器铺。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排打好的铁器,铁锹、镰刀、门环,明晃晃地挂着。 铺主是个精瘦的汉子,正低头刨一块铁板,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万锋开口道:“万锋师兄,你怎么有空过来?“ 接着他看到万锋身后跟着的人,手里的锉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铁兴?“ “师兄。“铁兴咧嘴笑了一下。 那人绕出柜台,上上下下看了他两遍,忽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他娘的还知道回来!这几年死哪儿去了!“ 铁兴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一步,揉着脑袋笑:“死了半截,又活过来了。“ “少贫嘴!“邵平又骂了一句,声音却哑了。他盯着铁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人使劲抱了一下,又赶紧松开,别过脸去擦了把眼睛,“行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笑过一阵,邵平才注意到万锋身后还站着三个人,愣了一下:“这几位是?“ 万锋说:“铁兴带来的朋友。这位是苏尘,瀚北王世子——是他救了铁兴。“ 邵平看看苏尘,又看看铁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世、世子?“ 苏尘拱手:“铁兴的师兄,就是自家人,别拘礼。“ 铁兴在旁边帮腔:“他这人就这样,不讲究。你叫苏尘就成。“ 殷蕊也笑着接了一句:“就是,你别太拘束,夫君他没什么架子,随意点就行。“ 邵平看看殷蕊,又看看段薇,搓着手:“这、这二位是……“ “他夫人。“铁兴说。 邵平更局促了:“夫人好,夫人好……“ 段薇见邵平忙,顺手帮他把门口挂着的铁器往里收了收。邵平受宠若惊:“夫人使不得使不得,这些粗活我来!“段薇笑了笑:“别客气,顺手的事。“ 邵平搓着手,略显局促,半天憋出一句,“几位还没吃饭吧?我去买点菜,中午就在我这儿吃!“ 殷蕊笑吟吟地应了:“那就有劳邵大哥了。“ 邵平一叠声地“不麻烦不麻烦“,转身就往街口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铺子门钥匙塞给万锋:“你看好铺子,我去去就回!“ 万锋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人还是一样,见了贵人就紧张。“ 邵平果然买了一堆菜回来,又不知从哪拎了一坛酒。几个人就在铺子后头的小院里支了张桌子,围坐着吃了一顿。院子不大,墙角堆着铁料,头顶晾着一排衣裳,风一吹,衣摆轻轻晃。 邵平问铁兴这段时间在哪儿、过得好不好,铁兴拣着能说的说了些,然后把打算重建百锻门的事和他说了,邵平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苏尘坐在旁边,话不多,偶尔被邵平敬酒,都喝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临走时,邵平送他们到巷口,忽然叫住铁兴:“铁兴。“ 铁兴回头。 邵平看着他,半天才说:“你能活着就好。重建百锻门的事,不急。师兄能等。“ 铁兴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万锋带着铁兴和苏尘与剩下的几位师兄一一碰面。 秦放在造船的铺子里帮工,他个子不高,肩背宽厚,笑起来眯着眼,露出两排白牙,看着像个大老粗,可手上的功夫一点也不粗。 关山替人看炉子,年纪是几个人里最大的。 杜岳在城北一家铺子里打杂,是几个人里话最多的,见了铁兴,拉着他问东问西,问得铁兴招架不住,连苏尘都看笑了。 几天下来,铁兴挨了不知道多少下后脑勺。 来到玉衡的第八天一早,万锋过来说:“海港那还有三人,这几天一直没得空去。今天正好,我带你们过去。他们几个在海港做铁活,修船锚、打铁件,活计忙,也就没住城里了。“ 万锋带着苏尘四人一路来到一处升降梯。 去海港要出东门。玉衡城的正中间是一座巨大的海崖,要到东门外的海港,得先坐升降梯下到崖底,再往东走,才能到东门。 升降梯分布在不同的地方,每处都是一对,崖顶一个、崖底一个连着。人坐进去,手摇梯里的盘,自己这个慢慢下去,对面那个同时升上来。 苏尘这几天跟着铁兴他们下去过几次。 不过殷蕊是头一回坐,扒着梯栏往下看,兴奋得不行:“夫君你看,底下那些房子,越来越近了!“ 苏尘站在她旁边,伸手扶了一下:“别探出去。“ “这梯子稳当吗?“殷蕊又问。 “稳当。“万锋说,“城里崖上崖下的人货都走这道梯,海楼弟子出海巡逻也用它,结实着呢。“ 殷蕊这才放心了些,又扒着梯栏往下看。 段薇站在另一边,被海风吹得眯起眼,倒是一点不慌。升降梯稳稳地往下落,崖壁在眼前缓缓上升,风从崖底灌上来,带着一股子潮气。 梯子里还有旁人——一个挑着空担子的汉子,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头一回坐,又怕又好奇,趴在妇人肩头往下看,看了两眼就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探出来。 下了崖,往东走,街道渐渐又热闹起来。崖底这条街跟城里的不一样,铺子里卖的多是船上的东西——缆绳、帆布、铁锚,还有一筐筐晒干的海带,挂在门口,风一吹哗啦啦响。 路上遇到几队拉海货的马车,车上堆着湿漉漉的筐子,从身边过去带起一股咸腥味。 殷蕊边走边问:“海港那边热闹吗?“ “热闹。“万锋笑呵呵地说,“玉衡最热闹的地方就是那儿。渔船商船进进出出,天不亮就有吆喝声。“ “那有没有汐屿的商船?“殷蕊又问。 “有。“万锋说,“海港常能看见汐屿的船。那边的人说话咱们听不懂,得带会翻译的人。“ 殷蕊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 快到城门口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万锋脚步一顿,拉着他们往路边让了让:“是侯爷的人马。“ 苏尘抬头望去。 远远的,一队人马正从城内方向出来。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披黑甲,腰杆笔直,面容方正,眉目间带着海风磨出来的粗粝。 他身后跟着两列甲士,黑甲黑盔,马匹步伐整齐,踏在青石路面上,嗒嗒作响。 当先的旗手扛着一面黑旗,旗上绣着一个“桓“字,风一吹,猎猎作响。队伍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海岸方向去。 “打头那人就是侯爷。“万锋说,“戚承亮。玉衡城的军务都归他管,水寨那边常年驻着兵,防海寇的。“ “听说侯爷这人铁面无私,办事只认规矩,连海楼的面子也不怎么给。“万锋又补了一句。 苏尘看了他一眼。 万锋摆了摆手:“我也是听人说的。“ 苏尘没接话,看着那队人马出了城门,才收回目光。 出了东门,海的味道一下子浓了起来。 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咸腥味。 沿着道路又走了一段时间,海港已经近在眼前——一片望不到边的海湾,蓝灰色的海面上泊着大大小小的船。渔船、商船,还有挂着海楼旗号的船,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立在海上的林子。 岸边堆着成筐的海货。一艘渔船刚靠岸,船上的汉子正往岸上抬鱼筐,筐里的鱼还在跳。 有人站在岸上喊着数,喊一声,抬一筐,号子声混着海鸟叫,乱糟糟的,又生机勃勃的。 海玉铺子沿港一字排开,柜台上摆着莹白的石头,讨价还价声从早到晚没停过。海鸟在桅杆间盘旋,时不时俯冲下来,叼起什么,又飞远了。 港口深处,几艘挂着玉衡旗号的船静静地泊着,船身比商船大出一截,甲板上站着穿海楼制服的弟子。殷蕊看了两眼,问:“那是什么船?“ “海楼的巡逻船。“万锋说,“平常听海楼的命令护卫商船,如果遇到大批海寇来犯就会归入侯爷麾下统一指挥。“ 殷蕊站在港边,张着嘴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大。“ 万锋在旁边笑:“头回来的人都这么说。“ 段薇也望着海面,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 万锋站在旁边,笑呵呵地看了一会儿,才说:“走吧,他们的棚子在里头。“ 万锋带着他们往港口深处走。绕过一堆堆海货,走到一处搭着棚子的铁匠摊前——棚子底下支着炉子,几个汉子正叮叮当当地敲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在修一只船锚的铁齿。 “彭铄!“万锋老远喊了一声,“你看谁来了!“ 棚子里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正抡锤的汉子抬起头。那人身材魁梧,一张脸被炉火烤得黑红,嗓门大得像打雷:“万锋?你不在你铺子里待着,跑海港来——“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万锋身后的铁兴。 锤子停在半空。 “……铁兴?“ 铁兴站在棚子外头,咧嘴笑了一下:“彭铄师兄,好久不见。“ 彭铄手里的锤子当啷掉在地上,几步冲出来,一把攥住铁兴的肩膀,上下看了两遍,忽然哈哈大笑:“铁兴!你他娘的!我就说你小子命硬,死不了!“ 他笑得大声,声音却有点抖。铁兴被他攥着肩膀,笑着没说话。 彭铄又上上下下打量他。 “这段时间,你都跑哪儿去了?“彭铄问。 “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彭铄一拍他的肩,“今天说不完,明天接着说!“ 旁边那两个人也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中等个子,脸上带着笑,没说话,先伸手在铁兴肩上拍了一下,又转身从棚子里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 “周铮师兄。“铁兴接过碗。 周铮笑了笑,没吭声,朝棚子那边努了努嘴,示意他坐。 铁兴刚要走,周铮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是一枚铁打的平安扣,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贴身带了很多年的。 “我自己打的,一直带着。“周铮说,“给你。“ 铁兴接过来,握在手里,半天没说话。彭铄在旁边“哟“了一声:“周铮,这扣子你藏了这么多年,我都没见你拿出来过。“ 周铮没理他,看着铁兴:“保平安的。“ 铁兴把那枚平安扣攥紧了,塞进怀里:“谢谢师兄。“ 另一个站在稍远的地方,身量不高,看着文气些。等彭铄闹完了,才走过来,看着铁兴,问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铁兴说,“郑砺师兄。“ 郑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眼里却有什么东西松了下来。 重逢的闹腾过去,几个人在棚子边坐下。彭铄这才注意到铁兴身后还站着人,愣了一下:“这几位是?“ 铁兴说:“我兄弟,瀚北王世子——苏尘,还有他两位夫人。“ 彭铄“哦“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啥?瀚北王世子?就是那个——“他压低声音,“瀚北王的世子?“ 铁兴点了点头。 彭铄搓了搓手,嘿嘿一笑:“今天是什么日子,连世子殿下都来我这棚子了。殿下,你坐,你坐!“他张罗着给苏尘搬了个凳子,又扭头冲棚子里喊,“周铮,水!“ 苏尘接过水,道了声谢。 铁兴在棚子边坐下,目光落在炉子上。这炉子比门里那座大炉小多了——从前那座大炉,能同时烧开十个人的铁活,炉火一亮,半个门都映得通红。 彭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看什么?“ “没什么。“铁兴收回目光,“想起门里的大炉了。“ 彭铄沉默了一下:“那座炉已经没了,没了的东西想那么多也没用。“ 彭铄张罗着要喝酒,被郑砺拦了:“大白天的,活不做了?晚上再说。“ “那行,晚上我请。“彭铄一拍大腿,“铁兴回来了,今儿高兴,这顿酒必须喝!“ 铁兴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谁跟你客气。“彭铄又上下打量他,“行啊,才多久不见,看着精神了。你现在跟着世子办事?“ 铁兴摆了摆手:“别世子不世子的,他不喜欢听,叫苏尘就成。“ “那怎么行。“彭铄嘿嘿笑,“那可是世子殿下。“ “他自己都不在乎,“铁兴朝棚子边努了努嘴,“你在乎什么。“ 彭铄顺着看过去。苏尘正站在棚子边看海,听见这话回过头来,笑了笑:“铁兴说的对,叫苏尘就行。“ 彭铄这才松了口气似的,又打量了苏尘几眼,压低声音跟铁兴嘀咕:“这个世子,看着不像那些摆架子的贵人。“ 气氛热络起来。几个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聊这些时日各自怎么过的,聊城里的营生,聊海港的活计。 彭铄嗓门大,说起话来整个棚子都震;周铮在旁边闷头干活,偶尔插一句;郑砺话最少,坐在角落里,听着。 彭铄说起海港的活计,越说越来劲:“别看我这儿棚子破,活儿可不少。船队三天两头回来,锚齿断了要修,船板裂了要钉。“ “还有那些商船,出海前都要来打一副新铁件——比在城里打锄头强,钱也多些。“ 他拍拍铁兴的肩,“你要是在城里待腻了,来海港跟我搭伙,包你饿不着。“ 不知谁提起了旧事,彭铄的话匣子就关不住了,说起铁兴小时候的事:“你是不知道,这小子那会儿在门里,偷喝师父的酒,被师父抓着,罚他打了三天铁,手都磨出血泡,愣是没吭一声。“ 铁兴在旁边听着,笑着摇头:“陈年烂谷子的事,你还记着。“ “怎么不记着!“彭铄说,“师傅那会儿还夸你,说这小子有股狠劲,是块打铁的好料。“ 提到师傅,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彭铄又拉着铁兴看棚子里的家什:“看,这是我新打的船锚齿,用的是夹钢手法——咱们门里的老手艺。“铁兴接过来翻看,指腹摩过齿刃,点了点头:“火候正好。“ “那是。“彭铄得意。 聊到后来,不知谁提了一句:“门里那么多人,如今就剩咱们这几个了。“ 棚子里安静下来。 铁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次回来,就是想重建百锻门。“ 几个人都愣住了。彭铄瞪着他:“你说啥?“ “重建百锻门。“铁兴说,“我知道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我一定会做到。“ 彭铄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周铮停下了手里的活。郑砺抬起头,看了铁兴一眼,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彭铄才闷声说了一句:“哪有那么容易。“ “不容易也得做。“铁兴说。 郑砺一直没开口,这时他忽然说了一句:“铁兴,你跟我来一下。“ 铁兴愣了一下,站起来,跟着他走到棚子外头,海风一下子灌过来。 郑砺站在港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了一会儿。铁兴也不催,站在他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郑砺才开口:“放出来以后的这段时间,我除了打铁,还干了一件事——打听。“ 铁兴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我打听到两件事,其中一个就是——罪名。“ “罪名?“铁兴问。 “我打听到朝廷给我们百锻门定的罪名,是私铸兵器,勾结海寇。“郑砺说,“可咱们门里到底有没有铸过不该铸的东西,你我都清楚。要真勾结海寇,咱们还用得着在这儿打铁?“ 铁兴攥了攥拳头,低下了头。他当然清楚——百锻门铸了一辈子的兵器,每一件都堂堂正正,有来处有去处。什么私铸,什么勾结海寇,全是子虚乌有。 “后来,海楼的玉镯小姐问过这件事。“郑砺说,“她替咱们问了,问来问去,拿不出证据——那罪名是硬安的,经不起查。咱们这几个,这才被放了出来。“ “那另一件事呢?你还打听到了什么?“铁兴低声问道。 “这些年,玉衡城里被灭门的门派。“ 铁兴抬起头。 “不打听不知道,“郑砺说,“像咱们百锻门这样,一夜之间没了的门派,不止一家。“ 铁兴愣住:“不止一家?“ “不止。“郑砺说,“我数了数,这几年,城里城外的门派,莫名其妙被安插了罪名的,少说也有十几家。表面上看,各有各的由头——有的说是得罪了人,有的说是欠了债,有的干脆连个说法都没有,人就这么没了。“ “还有呢?“铁兴问。 郑砺沉默了一下:“有一家,我摸到过一点边——那家出事前,有人逃了出来,她告诉我当时她们门派灭门前,有一人与她家掌门有过接触。“ 海风从两人中间灌过去。铁兴沉默了半天,才问:“谁?“ 郑砺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玉衡海楼的人。“ “海楼?“铁兴的声音有点发紧。 “对。“郑砺说。 铁兴半天没说话。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也没去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人是谁?“ “不知道。“郑砺说,“她说没见过,她也不认识。“ 铁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现在人在哪?“ “西城外......你打算怎么做?“郑砺说。 “......不知道。“铁兴说,“你先等等。“ 铁兴走进棚里,叫了苏尘出来。 然后他把刚刚听到的都告诉了苏尘。 苏尘听完沉默了一会,看向铁兴,“你想查吗?“ 铁兴对他点了点头。 苏尘站在棚子边,看着远处思考了一会。一艘大船正缓缓驶进港口,船头犁开一道白浪,海鸥跟着船尾盘旋。 “我知道了。“他转头对郑砺开口道,“明日,先去城西,会一会你说的那个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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