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万船之墓的残骸剪影在海雾中层叠交错，像一座巨大的、无声的墓碑。 因为下午的一出闹剧，辉冕和海廷之间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即便钟临以旧世骑士的身份现身，海廷人也没有涉足万船之墓。 但尽管如此，钟临也丝毫不敢大意。 她没有继续待在万船之墓，而是打了一个反逻辑。 此刻，钟临正开着【隐身】和【气息隐匿】，坐在沧溟教堂的尖顶上。 夜风习习，城市逐渐亮起了灯。 赫连铮站在她旁边，问： “你明天，真的打算跟她去谈判？” “谈判？”钟临摇了摇头，“对我来说，谈判已经结束了。” 在韩旗说出“我们可以等”的时候，钟临就知道，她与韩旗之间，难免一战。 是啊，海廷可以等。 在哪里等，在地星上等吗？！ 钟临最最在乎的事情根本不是韩旗会不会坚守优待辉冕人的承诺，而是船队到底有没有办法加速权柄的凝聚。 如果没有，那么，可以预见的事情是，黑潮海廷依然会选择降临。 钟临可能会让下一个世界免遭入侵，但却造福不了伊甸净土。 这不是她想要的。 伊甸净土能够选择的路，终究只有一条——杀死三支柱，阻止副本降临。 钟临想，等她关闭副本，将沉没之冕收入囊中，她倒是不介意以后常来，在死海里多赚一些权柄碎片。 “所以，明天的邀约，名为谈判，实为决战？” “是啊。”钟临向后一靠，躺在教堂微凉的石料上。 赫连铮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抬头看向夜幕。 在敌人的优待下苟活，吃灭国仇人的嗟来之食，这也不是辉冕想要的。 …… 而铁血据点主楼，韩旗坐在办公室内的桌子前，油灯散发着暖黄的光芒。 她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厚皮笔记本，铜扣已经磨得发亮。 她翻开笔记本，死海扩张速率、每周新增的异常区域坐标、各补给点的物资消耗…… 韩旗的字迹刚硬利落，偶尔有几处涂改，是推翻了先前判断后的重新标注。 韩旗拿起笔，在今天的日期旁写下“死海缩小，权柄互斥”几个字。 她怎么也没有想过，死海之所以会扩大，是因为其中沉淀的世界力量越来越多。 这么说的话，他们现在，岂不是正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一去不返？ 她拿出书架上一本老书，那是黑潮海廷的编年史。 自从世界壁垒被击破后，黑潮海廷便启用了新的编年历法，冷海历。 韩旗动作小心地翻开老书，越靠近前面的书页便越泛黄发脆，而后面的书页则仍然具有韧性。 一开始，海廷人还以为这只是一种正常的老化现象，但同一本书中，位置不同的书页状态竟然出现了如此之大的差异…… 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后来，海廷人发现，不仅仅是书页，石碑、信札，所有一切可能记录信息的地方，都有可能出现这种现象。 像是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在刻意地抹去什么信息。 又或者说，抹去一段历史。 发现这一点后，海廷人后知后觉地去核对当初降临的世界都有哪些，他们发现…… 无论怎样努力，他们都叫不齐那些世界的名字。 准确地说，是少了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似乎动用了某种力量，渐渐地抹去了所有关于它入侵海廷的记录。 韩旗轻轻翻开书籍的中段，发现海廷入侵其他世界的频率，确实是越来越频繁的。 在冷海历300年左右的时候，海廷还时常在新一轮降临开始时选择中立，入侵其他世界的间隔是80年到120年不等。 降临间隔的不规律能够证明，那时他们并没有被死海逼到绝境。 韩旗想，也许有几次，海廷入侵其他世界，真的是想要掠夺新世界的财富和资源。 但随着时间流逝，海廷开始愈发频繁地选择入侵。 间隔80年、50年……直到现在，每一次击破新世界的壁垒时，海廷都不再缺席。 越是入侵，死海扩张得便越快，然后海廷便再次选择入侵…… 韩旗忍不住想，如果在几百年之前世界壁垒刚被击破的时候，海廷能够克制住贪欲，一直保持中立，他们是不是不会这么快走入绝境？ 半晌，她又在旁边写下了“辉冕”。 最让韩旗困惑的一点是，为什么海廷的先辈们无法吸收死海里的权柄，而辉冕遗民却可以？ 她在纸上写下数字“1”。 “人们只能吸收来自自己世界的力量。” 除此之外，还有第二种可能。 “辉冕是特殊的。” 韩旗沉思许久，又写下了数字“3”。 她有些迟疑地落笔，在旁边缓缓写下了两个字“净土”。 种种可能都有道理，韩旗想，通过明天旧世骑士对待自己的态度，她也许能够窥见些许真相。 最后，她往后翻了几页，一张照片夹在纸页之间。 那是一张家庭合照，四个人站在一艘钢铁巨船的甲板上，背景是和煦的阳光和蔚蓝天空。 两位长辈穿着铁血的旧制服，少年时期的韩旗站在最右边，个头还没到母亲肩膀，脸上带着张扬的笑。 而她左边那个人—— 韩旗的目光落在那张面孔上。 照片边缘泛黄，中间有一片不规则的水渍痕迹，刚好覆盖在那个人的脸上。 五官轮廓被晕染得模糊不清，只隐约能看出比她高半个头，头发似乎扎在脑后。 那人似乎是自己的朋友，可她已经不记得那人的名字了。 可是看着照片中的轮廓，韩旗却莫名觉得无比熟悉。 这样的感觉让她很矛盾。按理说，既然她已经忘记了那人是谁，想来，那应该不是一个多么重要的朋友。 可这张照片，却偏偏被年轻的自己夹在了最私密的日记本里。 更奇怪的是，一张已经花掉的照片，早该被她扔掉了。 但是……她没有。 这次，韩旗也只是沉默地合上了日记，那张照片，依然被原封不动地夹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