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化之闻言，推了推眼镜，目光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似乎早就在等这句话。 “林参谋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林辉竖起一根手指，“梁主任总不能让我们独立团的弟兄们白流血吧？” 梁化之微微一笑，站起身。 “林参谋长痛快，我梁化之也不是扭捏的人。” “贵部出手帮助我晋绥军平定叛乱，理应有所犒劳。” 梁化之伸出两根手指。 “两门八二迫击炮，连带配套的炮弹二十发。” 他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外加十支晋造汤姆逊冲锋枪，子弹一千发。” “算是阎长官对贵部仗义相助的一点心意，也是我梁化之个人的诚意。” 林辉听到这个数目，心里暗暗点头。 两门八二迫击炮对独立团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十支汤姆逊更是实打实的好东西，近战利器。 林辉没有讨价还价。 梁化之给的这个数目，不多不少，恰恰卡在一个足够表示诚意，又不至于让阎老西心疼的微妙位置。 这说明他来之前就已经把林辉可能开口的价码算得清清楚楚了。 “梁主任出手阔绰，”林辉放下茶杯，站起身来，“那咱们就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自然。”梁化之点头，转头朝庙门外喊了一声，“进来。” 庙门外，领头的那名骑兵快步走进来，立正站好。 “带人跟林参谋长走一趟，去他们驻地提人。”梁化之吩咐道，“路上客气点，把人平平安安带回来。” 那骑兵应了声：“是！” 林辉看向梁化之：“梁主任不一起去？” “我就不去了。”梁化之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 “贵军的地盘，我去，传出去不好听。” 他抬眼看着林辉，微微一笑。 “再说了，有林参谋长一句话，我放心。” 放心？ 恐怕是不放心才不敢去。 “也好。”林辉没再多说什么，朝梁化之微微点头，转身迈出了破庙。 翻身上马的瞬间，林辉回头最后看了梁化之一眼。 那人依旧坐在残破的山神像下，一个人对着一壶茶，像个在品棋的棋手。 林辉收回目光，一夹马腹，率先起步。 五名晋绥军骑兵紧随其后，队形松散但警觉。 六匹马在积雪的山路上拉成一条线，朝着陈家峪的方向稳步推进。 马蹄声单调而规律，山风裹挟着松针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 林辉的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轻微晃动，表面上看去一切如常。 可他的脑子却没因此松懈。 刚才庙里那场对话，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中一帧一帧地回放。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种感觉就像……鱼刺卡在喉咙里的异样感。 林辉闭上眼睛，任凭坐骑自由循着大路往前走，开始逐条复盘。 第一，梁化之说的理由是压下流言。 这个理由合理吗？ 合理。 钱伯钧叛变的事确实会在晋绥军内部引发猜忌，影响军心。 第二，梁化之要求绕过楚云飞，直接从八路军手中提人。 这个操作合理吗？ 呃……表面上合理。 梁化之说了，楚云飞拿到人会直接枪毙，死无对证，流言压不下去。 所以他要活的，要能审讯、能定案的活口。 听起来逻辑自洽。 可是…… 林辉眉头猛然一皱，疑点浮出水面。 如果梁化之真的只是为了“审讯定案、平息流言”，那他完全可以先让楚云飞接收人犯，再以政治部的名义从楚云飞手里调人审讯。 这是正常的军内流程。 以梁化之的权限，从楚云飞手上提走一个叛将进行审讯，名正言顺，楚云飞也没有理由拒绝。 可梁化之偏偏没走这条路。 他选择了绕过楚云飞，直接从林辉这个“第三方”手中截走人犯。 为什么？ 林辉猛一下睁开眼睛。 因为梁化之根本不想让楚云飞知道这件事！ 林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往下摸索。 梁化之的比喻：茶叶泡久了会被水改变，头一泡还是原味，泡得多了就分不清茶和水。 这话表面上是在警告八路军不要策反楚云飞。 可如果换一个角度去理解呢？ 如果这句话，不是说给林辉听的警告，而是梁化之在阐述阎锡山已经做出的判断呢？ 阎锡山已经认定，楚云飞这片茶叶，被八路军的水泡变味了！ 茶汤淡了，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是换掉茶叶！ 林辉手中缰绳猛然收紧，坐骑受惊，脚步顿了一瞬。 身后的骑兵察觉到异样，领头那人催马靠近两步：“林参谋长？” “没事。”林辉松了松手，面色如常地说道，“马蹄子绊了一下。” 那骑兵低头看向路面，没再多问。 林辉重新催马前行，脸上平静无波，心底却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阎老西要动楚云飞！ 这才是梁化之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越过楚云飞直接提走钱伯钧和吴子强，表面上是审讯定案压流言。 可实际上呢？ 钱伯钧是楚云飞的部下。 吴子强更是楚云飞一手提拔的嫡系亲信。 这两个人到了梁化之手里，接受的是政治部的审讯。 审讯的方向，审讯的重点，审讯出来的内容，全部掌握在梁化之一个人手里。 他要什么供词，完全由他说了算。 林辉太清楚这套手法了。 哪怕钱伯钧的叛变跟楚云飞没有半毛钱关系，可只要盖上审讯公章。 到那时候，阎锡山就有理由，把楚云飞从三五八团团长的位置上拿下来！ 甚至更进一步，如果阎锡山想杀鸡儆猴，震慑其他有亲共倾向的军官，楚云飞就是最好的那只鸡。 而自己林辉，就是那个亲手递出刀子的傻瓜！ 林辉后背一阵发凉。 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住马鬃，牙关紧咬。 他被梁化之算计了。 不……准确说，不是被算计了，而是在不知全貌的情况下，被对方用半真半假的逻辑，引导到了一条看似正确的路上。 梁化之说的话都是真的。 流言确实存在，审讯确实必要，交还处置权确实是承诺。 可他唯独没说的是：审讯的真正目标不是钱伯钧，而是楚云飞。 用钱伯钧的嘴，给楚云飞定罪。 用吴子强的口供，坐实楚云飞通共。 他用了一个巧妙的方式，让林辉自己走上了那条错误的理解路线。 这才是梁化之布下的局中之局！ 难怪……难怪梁化之作为一名搞渗透和情报的老手，会这么任由摆布。 他梁化之是故意的，就是诱导他林辉一点点陷进去。 果然是棉里藏刀！果然阴险！ 林辉抬起头，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山脊线，眼神从震惊恢复了冷厉。 线头理到这，他还有一点没想明白。 那就是阎老西为什么要拿掉楚云飞？ 虽然在原剧情中，阎老西对楚云飞也是不信任，在楚云飞身边安插了方立功这个眼线就能说明。 但也从来没有真正对楚云飞下手过。 即便要动楚云飞，时机为何偏偏是现在？ 难道……这也跟林辉的到来有关？ 林辉闭上眼，将自己代入阎锡山的视角。 如果我是阎老西，我现在面对的局面是什么？ 第一，三五八团的驻地周边，是八路军的三八六旅，距离不近，但也不算路途遥远，避免不了暗地往来。 第二，除了八路军的根据地，就是平安县城这个最大的日军前线枢纽。 但吉野忠广死了，此时的平安县城已经被林辉搅得乱成一锅粥。 第三…… 林辉猛然睁开眼睛，他知道了。 阎老西也想拿下平安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