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阿娘自己贪睡,她现在不年轻了,不还是日日睡到日上三竿吗?也就是我阿爷拿她没办法。我才不信每个小娘子都和她一样呢,我师姐每日卯时就起了……”陆濯皱着眉说完,就要越过逊伯去敲客房的门。
逊伯却将他死死拦住,“我的小郎君欸,曲娘子可是前夜就整夜没睡,陪着郎君在外奔波,昨日白日你还将她留在大理寺陪了大半日,人家可是娇滴滴的小娘子,哪儿受得住这般,你就让她多睡一会儿怎么了?听逊伯的,这对待小娘子得怜香惜玉着些,这才能讨小娘子的欢心呢。”
“我干嘛讨她欢心啊?逊伯,你快让开,我们还有事儿呢,你再拦着,就来不及了。”陆濯不耐烦极了,奈何逊伯上了年纪,他根本不敢用力,很有些被动,是以曲繁枝打开门时就见到对阵阴司渡魂使都没有落下风的陆小郎君被头发花白,被颀长健壮的他衬得有些娇小的逊伯紧紧抱住,双手抬起却迟迟不敢落下,浑身僵硬,左右掣肘,无力挣脱。
曲繁枝看着觉得甚是好笑,一个没有忍住就是翘起嘴角笑了。
陆濯皱眉看了过来,“还笑?逊伯,快点儿松开我,我就说她不可能还在睡,人都起来啦!”
逊伯这回松手倒松得格外痛快,不只松了手,转头还就对着曲繁枝笑开了花,“曲娘子起来了啊?我这就去让厨司准备朝食。”说着就要欠身离去。
边上陆濯看得咋舌,这小老头儿变脸变得这么快呢?而且,现在吃朝食?都快中午了,他怎么好意思一本正经说出这番话来的?
“逊伯不用忙,我不饿……”曲繁枝看着高悬的日头,再听得这话,更窘迫了,连忙摆手,刚说完不饿,腹中却是骤然一阵空鸣……她尴尬得僵住了脸色。
陆濯促狭地挑起眉梢,意味深长看她一眼。
曲繁枝脸都红了。
逊伯却是面无异色,“曲娘子是我们小郎君的朋友,那便不要太见外了,把这府里当成自己家,千万别客气。应该还要一会儿,娘子看着时间过来,还在昨日用夕食的正厅。”逊伯说罢,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曲繁枝却是咬着下唇心想,这也太失礼了。
本就懊恼得要死,抬起头却见陆濯正望着她笑,那笑怎么看怎么有些不怀好意,“走吧!去吃朝食了,贵客曲娘子!”他在“朝食”二字上刻意加重了音量,取笑之意再明显不过。
曲繁枝双颊有些发烧,缓步过去,与他并肩而行,走了两步,没有忍住,轻声解释道,“我知道有些失礼了,但确实……昨日太累了,也顾不上许多礼数。”
“嗯。”陆濯难得地没有逮着机会损她两句,反而淡淡点了个头,“我昨日让你待在大理寺不是故意不让你歇息,实在是我师姐受了伤,我又担心那背后之人还有后招,还是将你放在眼皮子底下要安心些。”
他这是……在解释?曲繁枝略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他神色淡淡,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路,好似只是随口一说,曲繁枝的目光看过去时,他却是抬起手极快地摩挲了一下鼻尖,发丝里的耳根略有些发红。
曲繁枝又想笑了,也确实勾起唇笑了,“我知道的。”
两人不由得都看向对方,正好撞见彼此的目光,都是微微一怔,又不约而同如同烫到一般立时移开视线,双双转眸看向前方,悄悄翘起了嘴角。
“你急着来叫我是要去醴泉坊吗?”默了两息的工夫,曲繁枝轻声问道。
“嗯,今日便是七日之期,我们说好了一道去送柳茵娘。”
用罢朝食,或者是午食,陆濯便对李绪说起他们要去醴泉坊之事,李绪却是道,“我就不去了。我想留在府里照看姜娘子,她那一身的伤,有一大半都是为了护我。”
谁邀你同去了吗?不过算他还有点儿良心。“知道我师姐那一身大半的伤是为你受的就好,回头多给她弄点儿好东西补补,好得快。”岐王殿下虽然是个不受宠的,可从不缺钱帛,又喜欢天南地北地吃喝玩乐,他那私库里也网罗了不少好东西。陆濯也不跟他客气,立刻帮师姐打起了哪些好东西的主意。
李绪半点儿没有察觉到他好兄弟的险恶用心,反而觉得他提醒得对,连忙大点其头道,“对对对!我怎么没想起这茬儿来,我一会儿便回府去找找,说起来,我好像还收过一些对你们道门中人甚有好处的天材地宝,只记不得放哪儿了,不行,我这会儿就回府去找,一找到立马给姜娘子送来。”说着,人已是站起身来,着急忙慌地就往外去了。
曲繁枝眨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陆濯倒早习惯了他这风风火火的性子,也是跟着站起身来,“既吃饱了,咱们也走吧!”
到了醴泉坊,两人径直去了铁匠铺,谁知铺子却是没人,旁边卖农具的摊主对他们道,“郎君和娘子是来找童大郎打铁器的啊?那来得不巧了,他这两日家中有事,不在呢。”
陆濯和曲繁枝两人谢过摊主,轻车熟路绕到后巷,敲响了童本昌家的门。
门没有栓,被从里拉开,门内探出月奴一张开怀的小脸,见到门外的两人,她的眼睛都亮了起来,“阿爷,阿娘,是好看的陆郎君和曲娘子来了。”
曲繁枝和陆濯来之前心中便有所猜测,看得站在屋内阴影下朝他们叉手为礼的柳茵娘,没有半点儿意外。
童本昌亦是郑重地向他们行了个大礼,然后与柳茵娘对望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后,他便走到月奴身边,抱起她道,“月奴来帮着阿爷一起择菜可好?”
月奴双手绕在他颈后,将他紧紧环抱住,奶声奶气道了一声,“好!”
父女二人便到了瓜架底下,一边说话,一边择起菜来,童本昌算得寡言的人,可对着月奴,好像就变得多了许多话,一双眼睛里都带着笑,嗓音也放得极轻极柔。
柳茵娘将陆濯和曲繁枝两人引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父女两人身上,双目中亦是盈满温柔的笑意,“我亲眼见他这两日的改变,从手忙脚乱,到慢慢知道如何抱孩子,如何在她哭的时候耐心地哄,给她穿衣,为她做饭……月奴很喜欢他,他也一定能慢慢将月奴照顾得很好,我放心了。”
昨夜,她终于下定决心用了陆濯留给她的那道显影符,出现在童本昌面前时,他泪如雨下,却没有半点儿惊惧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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