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魔都大学，女生宿舍。 晚上十一点。 靠窗的上铺，一个圆脸女生正戴着耳机刷手机，被子蒙过了头顶，但偶尔还是有憋不住的笑声从被子里漏出来。 “噗。” “哈哈哈哈。” “靠，张雯你大半夜的不睡觉笑什么呢？” 对面下铺的女生被吵醒了，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被子里探出一颗头发乱糟糟的脑袋，圆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小点声。” 张雯压低声音道歉，但眼睛根本没从手机屏幕上挪开。 “你到底在看什么？笑了快一个小时了。” 对面女生也被勾起了好奇心，索性坐了起来。 “抖音，一个软件，上面全是好玩的视频，可有意思了。” 张雯索性把耳机拔了，把手机屏幕转向对面。 画面上是一只小猫脚滑的搞笑视频。 “噗。” 对面女生也没忍住。 “给我也看看。” 张雯从上铺把手机递下去，对面的女生接过手机，手指下意识往上划了一下。 下一个视频。 一个素颜女生正坐在床边打哈欠，眼角还有黑眼圈，可下一秒她拿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瞬间变装成了超模般的装扮。 从打火机点燃到变身完成，一秒。 对面女生嘴巴张成了O型，整个人愣在那里。 “卧槽？这是同一个人？” 她这一声把寝室里另外两个人都吵醒了。 “你们到底在干嘛？” “快来看这个！太绝了！” 不到半分钟，三个女生挤在一张床上，围着一个小小的手机屏幕。 “这是怎么做到的？那个衣服怎么换的？” “应该是剪辑了吧，就卡在那个转身的点。” “我知道是剪辑，但这前后的反差也太大了，你看她打哈欠的时候就是个普通人，变完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对啊，她变完装之后眼神都有光了，好像换了一个人。” 张雯把手机拿回来，又往上划了一下。 后续几个视频也是变装。 “再划一个再划一个！” 张雯又划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来的不是视频，而是一个邀请页面。 “抖音创作者入驻邀请，记录美好生活，让你的才华被世界看见。” 下面是一行小字。 “根据视频播放量和互动数据，创作者可获得现金激励，结算周期为季度结算。” 张雯念出了这行字，然后撇了撇嘴。 “季度结算，三个月才能拿一次钱，而且得先拍出火的视频才行，这也太没谱了。” “就是，万一拍了没人看，一毛钱都拿不到。” “算了吧，咱们看看乐子就行了。” “而且这种小软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何必花功夫，我看就是骗我们帮它拍视频的。” 三个女生很快对创作者邀请失去了兴趣，转头继续刷视频。 张雯又打开了一个哈士奇拆家的视频，几个女生笑得前仰后合。 谁也没有注意到，靠门的下铺，一个女生正睁着眼睛，静静地听着她们讨论。 她叫苏小沫，是从隔壁省份一个国家级贫困县考出来的。 寝室的空调费、热水费、网费，每一项对她来说都要精打细算。 她的手机是高三毕业那年暑假在电子厂打工买的最便宜的千元机，用了三年，屏幕裂了两道缝也没舍得换。 她很少和寝室里另外三个人一起玩。 不是她们排挤她。 是她排挤了自己。 当别人讨论什么牌子的粉底液好用、哪家新开的餐厅好吃、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逛街的时候，她永远插不上嘴。 她的周末都在做兼职，发传单、做家教、在奶茶店站一整天，一个小时挣十多块钱。 这些钱要吃饭，要买书，要给在老家生病的妈妈寄医药费。 苏小沫翻了个身，悄悄摸出了枕头下面的手机。 屏幕裂开的两道缝亮起来，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打开应用商城，搜索了“抖音”。 下载。 安装。 注册。 抖音的lOgO一闪而过，第一个视频自动开始播放，是一个小女孩在田埂上跳舞，跳得歪歪扭扭的，但是笑得特别开心。 苏小沫愣了一下。 她以为抖音上都是那些光鲜亮丽的变装视频，没想到还有这种。 她往下划了一下。 一个老大爷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应声裂开，老人家头也不抬，挥了挥手上赶鸡。 再划。 一个穿着围裙的阿姨在厨房里颠勺，锅里的菜翻出一个漂亮的弧线，阿姨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咧着嘴笑。 这些视频拍得都很粗糙，画面晃来晃去，收音也是手机自带的，背景里还有乱七八糟的杂音。 但是苏小沫看得入了迷。 因为拍这些视频的人，跟她是一样的人。 她继续往下划，又刷到了那条创作者入驻邀请。 “根据视频播放量和互动数据，创作者可获得现金激励。” 她又念了一遍这行字。 播放量。 互动数据。 现金激励。 这三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苏小沫悄悄看了一眼对面床铺的方向，几个室友还在围着张雯的手机嘻嘻哈哈地刷视频。 她重新打开刚才那个变装视频，那个打火机点燃后一秒变身的画面，她来来回回看了五遍。 第五遍结束的时候，她按了暂停，盯着定格的画面。 好像也不是很难。 就是找一个反差大的前后对比，前面越邋遢越好，后面越精致越好。 她会化妆。 在老家的时候，她跟着堂姐学过半年多的化妆，本来是想学了之后去县城的影楼当化妆助理的，后来因为考上了大学才没去。 她的化妆水平在化妆师里算不上顶尖，但用在普通人身上绝对够用了。 只是。 苏小沫打开了床尾的行李箱，翻了两遍。 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件衣服，白色的卫衣，黑色的卫衣，深蓝色的牛仔裤，浅蓝色的牛仔裤，一双帆布鞋，一双运动鞋，都是她在学校二手群里买的。 连条裙子都没有。 她想了想，翻身下床，走到对面下铺，拍了拍正在刷手机的张雯。 “张雯，能不能......借我一条裙子？那种比较好看的。” 张雯抬起头，眼睛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上下打量了苏小沫一眼。 “你要出门？” “不是，我......我想拍个视频。” “拍视频？” 另一个室友从旁边探过头来。 “你不会是想拍抖音上的那种变装视频吧？” 苏小沫点了点头。 寝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三个女生同时笑了出来。 “不是，小沫，不是我打击你，你看看拍这种视频的都是什么人。” 张雯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划到一个正在热门的变装视频。 “你看这个，人家这长相，这身材，这衣服，哪一样是你有的？” 另一个室友也在旁边帮腔。 “就是就是，小沫你还是实在点，好好做你的家教发你的传单，别做什么网红的白日梦了。” 苏小沫站在原地。 那些话像是细细密密的针，一根一根地扎进她的皮肤里，不疼，但是难受。 “算了，衣服我不借了。”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床铺。 张雯撇了撇嘴，“生气了？” “没有。” 苏小沫的声音很平静。 她上了床，拉上帘子。 但没有放弃。 第二天下午，苏小沫去了隔壁寝室，找到大一时在公共选修课上认识的一个女生，借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和一双没穿过几次的高跟鞋。 然后她一个人去学校后门的理发店，用做家教攒的钱烫了个一次性的卷发。 傍晚。 她趁室友们去食堂吃饭的时间，一个人在寝室里架好了手机。 手机是她那个屏幕裂了两道缝的千元机。 固定手机的东西，是她用三本书和两个快递盒子搭成的。 苏小沫穿着借来的拖鞋站在了镜头前。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录制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