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京京到县城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城际公交晃晃悠悠了一个小时,车上人不多,她靠窗坐着,耳机里放着一档聊天节目,两个主播在争夏天什么水果最好吃,一个说西瓜,另一个也说西瓜,争了半天也没争出个结果来。
她妈在车站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袋桃子,隔着老远就朝她挥手。
“这儿!这儿!”
“看见了。”程京京走过去,接过桃子。袋子沉甸甸的,桃子个个饱满,粉白粉白的。
“你爸在家做饭呢,走吧。”她妈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很。
“妈,啥时候去村里?”
“吃完饭再去,急什么。”
程京京跟她妈先回了家。阳台上的绿萝垂下来好几条,看着比上次回来更翠绿了,快拖到地上了,还是他爸养花养的细致。
她爸在厨房里忙活,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小臂,正往锅里倒鸡蛋液。滋啦一声,蛋液在油锅里迅速膨胀开来,边缘起了焦黄的泡泡。
“回来了?”她爸头也没回。
“嗯。”
“去洗手,马上就好。”
桌上已经摆了两盘菜,一盘烧鸡,一盘凉拌黄瓜。烧鸡是从小吃到大的,鲜香入味。黄瓜拍碎了拌了蒜泥和醋,汁水浸在盘子底,看着就开胃。她爸又端出来一盆西红柿蛋汤,红是红黄是黄,最后一道黄瓜炒鸡蛋也上了桌,鸡蛋炒得嫩,黄瓜片薄,透着亮。
“够丰盛的。”程京京坐下来,端起碗。
“都是咱自家种的,吃着干净”她妈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多吃点,看你瘦的。”
她爸不怎么说话,就是时不时往她碗里夹菜。夹了鸡腿又夹黄瓜,夹了黄瓜又夹鸡蛋,碗里堆得冒尖了还夹。
“爸,够了够了,我自己会夹。”
她爸这才停下,低头扒自己的饭。
吃完午饭,她爸收拾碗筷,她妈擦桌子。
“爸妈,去村里看看呗?”
“走。”她爸擦擦手,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
一家三口下了楼。楼下停着她爸的电三轮,不是那种小三轮,是辆大号的,带棚的。能坐四五个人,还能拉货。她爸平时拉化肥、拉菜、拉工具,都靠它。逢年过节走亲戚,一车拉上全家,比开车还宽敞。小宝最爱坐这车,每次都抢着往上爬。
她爸坐上驾驶座,拧开钥匙,仪表盘亮了。她妈上去坐好,程京京坐她妈旁边。车斗后面还放着两把锄头和几个塑料桶,叮叮当当的。
“坐好了?”她爸回头看了一眼。
“好了好了,走吧。”她妈说。
电三轮稳稳地驶出小区。从县城到村里二十来分钟,路是水泥路,两边是田。玉米长高了,绿油油的,风吹过去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路边有人在晒麦子,铺了一大片,金黄金黄的。
“妈,咱家还种麦子吗?”
“不种了。你爸说种麦子不如种菜,麦子一年收一回,菜一个月就能吃好几茬。”她妈说着,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桃子,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递给她。“吃个桃子,你爸早上买的,甜。”
“我在车上吃过了。”
“车上吃的不算。”
程京京接过桃子咬了一口,甜的。汁水顺着手心往下淌,她赶紧吸溜了一口。
“你跟小宝一样,吃个桃子能滴一身。”她妈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小宝也这样?”
“比你还厉害。上周吃西瓜,从脸一直湿到肚脐眼。你弟媳给他换衣服,他还不乐意,满屋跑。”
程京京笑了。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到脸上。
村口到了。老槐树的树冠像一把大绿伞,把整条路罩在荫凉下面。树下坐着几个老太太,在剥毛豆。搪瓷盆放在地上,毛豆壳堆了一小堆,绿汪汪的。有人看见电三轮过来,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笑了。
“德茂,带闺女回来了?”
“回来了。”她爸应了一声,没减速。
电三轮拐进二道街。街两边是一排一排的院子,她家在最后一排,出了后门就是菜地。她爸把车停在门口,拉了手刹。程京京跳下车,把她妈从车上扶下来。
院门是铁的,刷了绿漆。她爸拿钥匙开了门,吱呀一声,门轴有点涩。
“该上油了。”程京京说。
“上什么油,开了几十年了,越开越顺。”她爸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院子里种着指甲花,红的粉的开了一排。她妈把桃子拎进去,放在堂屋的茶几上。
“走,去菜园看看。”她爸已经在换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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