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卧底,你把老米榨干了?

第394章 暮色笼罩了华盛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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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席台上的萨瑟兰终于结束了他那篇洋洋洒洒的爱尔兰风格长篇演说。 “现在,开始缔约方全权代表签字仪式。” 全场陷入了古怪的寂静。 按照联合国沿用半个多世纪的法文字母排序规则,发达工业国享有第一批走向历史祭坛的特权。 米国贸易代表米奇·坎特第一个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深蓝色阿玛尼西装那昂贵挺括的领口,步伐轻盈,大步走上了那几级木质台阶。 闪光灯在台下疯狂爆鸣,连成一片炽白的光海。 坎特在长达二十余卷的庞大文本前坐下,摘下那支派克钢笔的笔帽,动作行云流水,笔尖在羊皮纸质感的高级道林纸上沙沙作响,不到两分钟,他便完成了所有的署名。 他站起身,将那支昂贵的钢笔插回胸口口袋,向着台下前排的欧美同僚们优雅地耸了耸肩,两手一摊,露出了全美电视观众最熟悉的那种白人精英式的胜利微笑。 前排席位上响起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几位来自伦敦和法兰克福的代表甚至轻佻地吹起了口哨。 随后是欧共体、法国、德国、脚盆鸡、加拿大…… 一个个身穿高定西服的白人男士与少数几位女士走上台去。 皮鞋叩击木质地板的声音清脆单调,回荡在空旷的穹顶下。 签字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宛如一场在显微镜下进行的跨国遗产分割公证,每一笔下去,都是数以百亿美元计的关税减免,市场准入和资本重组。 “中华人民共和国代表。” 礼宾官用法文念出了那个名字。 会场里的窃窃私语声像是被剪刀生生掐断了。 原本正侧过头同副手低声交谈的坎特,动作突然凝了片刻,随即慢慢转过头,目光冷峻地望向了发展中大国区域的中央。 欧共体委员会的席位上,那些原本神色倨傲的技术官僚们也纷纷直起了身子,视线齐刷刷地越过前排那些空置的座椅,汇聚到了同一个点上。 栗....站起身来。 他没有去看周围任何一个国家的代表,只是神色平缓地伸出手,理了理自己那件深灰色毛料西装的下摆。 他的动作极慢,甚至带着种老式中国知识分子特有的儒雅与沉静。 随后,他迈开了脚步。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仿佛经过了精密的测量,沉稳笃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 台下的镜头在同一时间疯狂调转方向,密集的快门声响成了一片刺耳的扫射。 这个曾经在十九世纪中叶被坚船利炮轰开国门,被迫在同一类长条桌前签下无数屈辱条约的古老民族,这个在冷战废墟上艰难跋涉,曾经被全世界最强大的资本阵营封锁了整整半个世纪的东方大国,此刻正穿过北非强烈的日光,堂堂正正地走到了世界多边贸易体系核心法则的制定台前。 萨瑟兰侧过身子,主动伸出了双手。 栗....伸出右手,与这位筋疲力竭的爱尔兰人紧紧相握。 萨瑟兰压低了嗓音,轻声说道:“恭喜你,副部长先生。你们……完成了一场奇迹。” 栗....只是微微点头道谢,没有多言。 他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两册用丝带装订的中文与英文正式文本推到了他的面前。 栗....没有去碰主办方准备的那支镀金万宝龙签字笔。 他缓缓抬手探入西装左侧内袋,在靠近心脏的那个位置,摸出了一支样式普通,笔身早已被指纹磨得发亮的黑色钢笔.....那是一支英雄100型半包金尖钢笔。 那上面甚至还隐隐带着北京冬季煤烟与干燥泥土的微温。 旋开笔帽,笔尖露出一抹沉静的暗金。 里面的蓝黑墨水,是昨天深夜在酒店房间里由随团机要员亲手灌满的。 栗....执笔,笔尖在虚空中悬停了不到半秒。 随后,金尖落在了泛黄的文件纸上。 笔锋坚硬,入纸三分。 蓝黑色的墨水如同深海的洋流,迅速渗入了纤维的纹理之中。 ...、...、...。 三个正楷汉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在那三个字定格在《建立世界贸易组织协定》原始文本底部的瞬间,中国代表团后排随员席上,那位全程负责文本校对的年轻翻译,牙齿突然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鲜红的血色几乎要从他咬得发白的唇瓣上渗出来,他死死地攥着自己那本记录得密密麻麻的速记本,指甲深陷进粗糙的纸页里。 他想起了过去三年里,在日内瓦那些连暖气都舍不得通宵开着的廉价公寓里,代表团那些五六十岁的老专家们裹着军大衣,就着冷馒头和方便面,逐字逐句同一群群精明到骨髓里的外国所谓精英们争夺某一个农产品税率小数点后两位时的场景。 那些在异国他乡流干的汗水,那些在深夜里被揉成一团的草稿纸,那些因为对方临时推翻共识而憋在胸口几乎要炸裂的屈辱与愤怒…… 在这一笔落下的刹那..... 掌声在中国代表团的席位上响了起来,每一个抬起手掌的学者与官员,眼底都燃着一团炽热的火苗。 栗....合上笔帽,将那支英雄钢笔重新收回胸口的内袋,妥帖地扣上扣子。 他站起身同萨瑟兰再次握手,随即转过身来,面向着整座大厅微微欠身致意。 闪光灯的光芒将他身后的石膏浮雕照得一片雪白。 …… 签字仪式在持续了整整三个半小时后宣告结束。 当萨瑟兰举起手中那份盖满了全权代表印泥的最终确认书时,大厅里爆发出了整场会议最为狂热的掌声。 随后,是缔约方代表的发辞。 坎特的发言充满了标准的华盛顿辞令,辞藻华丽,气势恢宏。 他用了整整八分钟去颂扬自由贸易的灯塔效应,强调“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是上帝赐予全人类最宝贵的遗产,承诺米国将继续扮演这套体系的基石与仲裁者。 紧接着是布鲁塞尔的贸易专员。 欧洲人操着带有法兰西腔调的英语,慢条斯理地解构着多边体制中的社会公平与环境保护标准,字里行间无不在试图同大洋彼岸的霸权争夺着规则解释权的最后高地。 最后,主持人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 “有请中华人民共和国代表发言。” 原本嘈杂的大厅再一次平息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身着深灰色西装的身影。 栗....缓步走到了主席台正中央的发言席前。 他伸出手将麦克风的高度稍微调低了半寸,随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排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西方脸孔。 他的声音在大厅绝佳的声学设计下,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宛如水滴击打在冰面上, “主席先生,各位代表。 今天,我们在这里签署《建立世界贸易组织协定》,开启了全球多边贸易的新篇章。 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成为世界贸易组织的创始成员,这是中国改开进程中的一件大事,也是多边贸易体系发展进程中的一件大事。” 开篇平实得像是一份新..社的通稿。 但紧接着,他的语速放得更慢了一些,语调里多了种在冻土深处轰鸣的重力, “中国的改开已经走过了十六年。 我们始终坚信,融入全球多边贸易体系,符合中国的利益,也符合所有发展中国家的利益,符合人类经济发展的长远方向。 中国将履行我们在谈判中作出的承诺,逐步扩大市场开放,遵守多边贸易规则,积极参与全球贸易合作。” 话锋在这里陡然一折。 他的下巴微微收紧,目光如同两道冷冽的箭簇,直直地钉在台下前排那些西方大国代表的脸上, “但同时,我们也必须强调:世界贸易组织应当是公平的、平衡的。 它应当充分照顾到不同国家所处的发展阶段与合理诉求,切实落实针对发展中国家的特殊与差别待遇条款,而不是演变为少数发达国家维持既得利益壁垒的工具!” “规则,不应当只保护强者的收割权,更不应当成为后发国家谋求生存与发展的绞索! 中国,将与广大发展中国家一道,为建立一个真正公正、合理、包容的国际贸易新秩序,做出我们不可动摇的努力!” 发言,短小精悍。 不卑,亦不亢。 台下陷入了有些异常的沉默。 坐在最前排的坎特慢慢坐直了身体,他那双原本大半是轻蔑戏谑的灰褐色眼睛,此刻微微眯了起来,瞳孔深处泛起了一丝不安。 厚礼蟹! 他好像听出点味道来了... 这个刚刚在条约上写下名字的东方巨人,从走进这间大厅的第一秒起,就从来没有打算像某些依附于美元体系的附庸国那样,温顺地跪在西方制定的规则祭坛下充当提供廉价初级产品的奴工。 他们是来进场的。 是拿着门票,带着一身未干的泥泞与伤痕,大踏步走进这个决斗场,准备在这个原本属于西方的圆桌上,生生凿出属于自己的位置,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天,亲手重构这套规则! 就像当初...他们从鸭绿江进场一样! …… 华盛顿西北郊,一座隐没在橡树林深处的私人庄园。 露台上的风极冷。 枯黄的藤蔓纠缠在黑色锻铁栏杆上,被风吹得发出沙沙的轻响,宛如一群无家可归的亡魂在窃窃私语。 陆深独自一人立在露台的大理石围栏前。 他举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九年了。 他在心底轻声感慨.... 如果时间的指针能够倒转回1985年的那个暴雨倾盆的夏夜....... 在香港油麻地那间弥漫着潮湿海腥味的安全屋里... 当他杀掉叛徒余若音的那一秒,他可曾想到过,历史的这副骨牌,最终会以如此惊心动魄的姿态轰然倒向今天这个终局? 九年里,他如同一只在深海万米死寂处游动的孤鲸。 而在今天…… 那份来自摩洛哥马拉喀什的最终协定,终于在历史石碑上烙下了最后一个滚烫的印章。 陆深微微闭上眼睛,任由冷风刮过自己刀削般的面颊。 这个结果的厚重程度,在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活人眼里,或许不如一则关于墨西哥货币危机的八卦新闻来得显眼。 可在陆深的脑海中,两重历史的重影正在残酷地交叠.... 在那个原本应当发生的时间线上,中国将为了这扇大门,在凄风苦雨中再苦熬整整七年! 那七年里,经历了银河号在公海被断水断粮的屈辱搜查;经历TaiHai危机时航母战斗群堵在国门口的绝望冰冷;经历驻南联盟使馆那三枚钻地弹撕碎同胞血肉时的滔天悲愤.... 而在2001年的多哈,当那个垂垂老矣的入世议定书终于签署时,中国被迫吞下了多少屈辱的“超TO义务”? 长达十五年的“非市场经济地位”歧视性条款;针对中国纺织品单独设立的,可以被任何国家随意启动长达十二年的特殊保障机制;苛刻的知识产权倒置举证责任;以及在金融服务业上被严重压缩的过渡期保护伞…… 那是用一代产业工人的下岗阵痛,是用无数沿海女工在不见天日的流水线上熬干青春换来的入场代价! 而现在…… 中国以创始成员国的身份昂首跨过了门槛。 没有超TO义务;没有被当成政治绞索的年度最惠国审议;拥有对总理事会、各专业委员会规则的第一批解释权与仲裁席位; 更重要的是,在此之前..... 基础工业母机已经开机轰鸣,农业的底盘被配额制度死死护住,资本账户的城墙外横陈着墨西哥的尸体作为永恒的警钟! 所有的齿轮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咬死在了一起。 一条从世界工厂通往工业文明王座的钢铁轨道,已经在浓重的晨雾中铺设完毕。 “呼……” 陆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那团白气在零下两度的寒风中迅速消散,像是一声无处安放的叹息。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既然门开了,门外的狼群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反倾销调查会像苍蝇一样扑向中国制造的每一件白条布,每一吨生铁; 《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定》会变成欧美跨国医药巨头最顺手的索命锁;甚至在不远的将来,技术封锁的围墙会重新在一块块微小的硅片周围拔地而起。 但.....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过什么童话般的和平。 所有关于“历史的终结”的布道,不过是食肉动物在饱餐之后打着饱嗝对食草动物进行的催眠。 规则是强者制定的,但规则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 弱者如果拥有足够锋利的獠牙,足够漫长的耐心,以及一双能在黑暗中看穿所有虚妄的眼睛,那么那座被强者用来圈养猎物的牢笼,最终也可以被改造成猎杀强者的决斗场! 一百二十八个国家,一百二十八个不同的野心与算盘。 有人自以为成了神明,有人以为自己拿到了免死金牌。 但在历史那张冰冷无情的账本上,从来就没有永恒的赢家,也绝不存在认命的输家。 暮色终于彻底笼罩了华盛顿。 远处国会山那座巨大的白色大理石穹顶,在夜色中亮起了一圈圈苍白而虚幻的景观灯,宛如一座悬浮在冷雾中的雪白墓碑。 狂风呼啸着卷过露台,将桌案上一份尚未归档的绝密通报掀得哗啦啦作响。 那是从马拉喀什发回来的明码电报副本,上面记录着栗....发言的最后一段英译文本。 纸页在狂风中疯狂翻卷,发出一阵阵宛如战旗猎猎的脆响,随后在重力的牵引下,啪的一声,轻轻跌落回桌面上。 动荡的1994年,终于在这一声细微的声响中,翻过了它最惊心动魄的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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