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江朔宁见周政胤伏在地上,脊背微微发颤,蹙眉道:“什么事?”
周政胤没有抬头,声音闷在胸口,像是积了太多话,一时不知从哪句开始:
“长门宫有一个人,被缝了眼睛,砍了双手,割了舌头。我本来想去问他关于我母妃的事,可我一提到玉嬷嬷,他就像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他似乎是认识玉嬷嬷的。
但辛公公拦住了他,辛公公一定也知道什么,可他死活不肯说。”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渐渐低下去:
“姑姑,我想查当年的真相。可那个人说不了话,辛公公也不肯告诉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朔宁闻言,单手倏然紧紧抓住桌沿,指节泛白:“你要查你母妃的事?”
周政胤缓缓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眼里蓄着泪花:
“姑姑,若真如钦天监所言,说我母妃不详,那她为何会进宫?为何偏等我出生后才说?为何我和玉嬷嬷住的屋子半年前会突然失火?”
他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
“玉嬷嬷葬身火海前对我说,当个哑巴,就不会有人再害我了。那场火,应该本就是冲着我来的。
我这几日好好想了一遍。我成了哑巴之后就被接回了宫,或许是因为那人彻底放心了,又或许是想把我放在眼皮底下慢慢折磨。
若没有姑姑和宝忠公公护着我,我迟早会死在长门宫。我从前不敢想这些,可我现在想明白了。既然横竖都是死,那我至少想死个明白。”
江朔宁看着他,桌沿上那只手始终紧紧握住,脸色渐渐凝重。
那晚自己的一番话,竟成了他下定决心的引子。
这条路一旦踏上,生死难料,谁也不知道真正的幕后之人是谁。
可她既然已经决定帮他,这件事迟早要翻出来,只是比她预想的来得快了些。
沉默一瞬后,她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
周政胤浑身一僵,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喉结滚了一下,怯怯地抬起双手,轻轻捧住她贴在自己额前的那只手,声音无助又可怜:
“姑姑,帮帮我。阿胤只有姑姑了。”
江朔宁心头一紧,手被他粗糙的掌心裹着,触感从手背一路攀上心口,轻轻碾了一下。
“把手松开。没有规矩。”
周政胤怔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手,垂下头:“对、对不起姑姑,我失礼了。”
江朔宁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进袖中,别过脸去:
“交给我吧。早点回去。”
说完她缓缓起身,转身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背对着他。
周政胤跪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低说了句:“……嗯。”
他站起来,退到门口,拉开门缝闪了出去。
门合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江朔宁睁着眼望着墙壁,方才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粗粝的触感,像沙子磨过皮肤。
她慢慢蜷起手指,放进被子里。
风吹动窗外的海棠花,花瓣随风飘落,在廊下上轻轻打了个旋。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方才快了一拍。
(下)
夜里,长门宫。
周政胤点着一盏残烛,持笔练着宝忠教他的那些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在纸上。
可脑海里却一直回荡着是姑姑那句“交给我吧”。
他忽然顿了顿,摊开另一只手的掌心,愣愣地看着。
那里似乎还残存着姑姑手的温度,又细又滑的触感,像一片薄薄的暖意贴在他皮肤上,怎么也散不掉。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盯着掌心,忘了呼吸。
“不错嘛,学会借力了。”黑暗里的声音又浮上来,带着几分阴恻恻的嘲弄,“自己办不了的事,就交给你姑姑去做。这招用得不错。”
光里的那个声音紧跟着响起来,带着愧疚和不安:
“我是不是在利用姑姑?她对我那么好,我不该把她拖进这件事里……”
黑暗里的声音厉声打断:“闭嘴!我们这是为母妃、玉嬷嬷和自己讨一个公道,不是利用!”
周政胤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像一滴没忍住落的泪。
他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却始终没有松开。
窗外一片漆黑,长门宫的夜静得像一座坟。
他搁下笔,轻轻合上掌心,好像想把那点温度握得更久一些,又好像想把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压下去。
他闭了闭眼,喃喃自语道:“姑姑,对不起。”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风一吹就散了。
门被缓缓推开,桌上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周政胤猛地一惊,抬眸望去,宝忠面无表情地从门口走了进来,来到他跟前,将怀里一摞书放在桌上。
他垂眸瞥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纸,嘴里“啧”了一声,拿起来扫了两眼,当即撕了。
周政胤慌忙站起身,看着自己一笔一划写了整晚的字被撕成两半,喉咙里涌上一句“为什么”,却被宝忠的目光压了回去。
“今晚为何写得这般难看?”宝忠语气不悦,把撕碎的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这就是你对我的承诺?写得跟鬼画符一样。若只是新鲜几日便搁下了,那就不必再读了。”
周政胤攥着衣角,声音又低又闷:“我改,我会好好写的。”
宝忠没有接话,指尖点了点桌上那一摞书:
“这里是四书五经,也是最基础的书,你要熟读背会。”
周政胤顺着他手指看去,眼底亮了一下,使劲点头:
“我、我一定会好好学,不辜负您和姑姑的期望。”
宝忠微微颔首,随即坐下来,将最上面那本《中庸》推到他面前:
“今夜从这本开始。白天背会,把你理解的,到晚上讲给我听。”
周政胤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宝忠念一句,他跟着念一句,努力认住每一个字,牢牢记在心里。
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并肩坐着。
屋里只剩下宝忠低沉的念书声和周政胤跟着念的笨拙回响,一前一后,像脚步踩在夜里,声音不大,却一直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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