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余头仔细地盯着陆沉手中的动作。
雷火法阵他自己也很熟悉,因为这法阵本身就是他们这一脉的祖师传承下来的东西。
而且也是由他亲手交给陆沉的。
那阵图他翻看过不知多少遍。
其中每一道线条的弧度,都像是被刻在他心里一样。
更何况,这法阵还只是一些片面的节选,仅仅只是一整个法阵中的一环。
完整的雷火大阵需要九环相扣,而他们这一脉传承下来的只有其中的第七环。
但只是因为其能够促成雷火的产生,并且老余头也听说过陆沉在法阵之上有所建树,这才将构筑法阵的手段交给陆沉自己去施展。
他原本的想法很简单。
外界传言既然说你懂法阵,那你便拿过去照着葫芦画瓢便是。
你若有不明白的地方,我在旁边看着还能提点一二。
这也算是他存了一点考教的心思。
看看这个被王爷如此看重的年轻人,到底在法阵一道上有几分真本事?
如今陆沉一开始构建法阵,老余头顿时就感觉到了极为熟悉的即视感。
他能够看得清楚陆沉每一步布下法阵之时所使用的手段。
那些法阵的纹路他都能够看得清楚,并且每一种所需要的天材地宝他都熟稔于心。
但问题就在于,陆沉构筑法阵的很多细节,他自己看不明白。
那些看不明白的细节,很快就让他的脑子开始迷糊起来。
明明陆沉有一些东西,在构筑法阵的时候是与他传承下来的记载相不同的。
可老余头想要开口提醒的时候,他却蓦然发现,似乎陆沉这样构筑法阵的手段竟然也有他自己本身的道理!
然而还不等他想明白这个点,下一个疑惑就又出现在他面前。
一点点的疑惑积累起来,一点一点的细节构筑,正在摧毁老余头对于这套法阵本身的认知。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一个自己写了半辈子的字,被人用完全不同的笔顺重新写了一遍。
写出来的字还是那个字,可每一笔的力道都跟他自己的习惯不一样。
然而写完之后,那个字看起来竟然比他写的更好看!
这就很没有道理了。
他开始觉得自己有点看不懂这个法阵了。
更是开始怀疑,自己在雷火法阵之上这么多年的修持以及理解到底算的是什么?
陆沉随手布下的东西,已经推翻了他许多先前的认知。
那些他曾经以为是定法的东西,此刻在陆沉手中全都被打破了。
可打破之后的结果非但没有让法阵失效,反而让那些纹路的流动更加顺畅,让它们之间的呼应更加紧密!
老余头说不清楚自己心中现在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说不明白到底是沮丧还是庆幸。
反正当一个人将你手中的东西发扬光大,变得更强的时候,这时候他所应该有的反应是欣慰。
这是老余头以前在教徒弟时常有所感触的东西。
但老余头现在很难欣慰得出来。
只因为陆沉在这个过程中所消耗的时间实在是来得太短太短了!
从拿到阵图到动手布置,前后不过三四天的时间。
一个人如此短暂,就能够将他钻研了一辈子的东西进行改良,并且取得了不错的成效。
这种情况对于老余头而言不能算是欣慰,而是多少对他自己的信心有些打击。
让他觉得他好似是一个废物一样。
原来自己这么多年的辛勤投入,在真正的天才面前不值一提!
他年轻时也曾有过那种“我一定是与众不同的”的念头。
可那些念头在几十年的敲敲打打中被磨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底。
而如今连那层薄底,都被陆沉这几天的动作给戳穿了。
老余头以前也是一个十分骄傲的人。
他在炼器一道之上的天赋有目共睹。
十六岁便能独立打出百炼钢,二十五岁打出第一柄千炼玄兵,被请进府城时,连王爷都亲自出迎。
即便是在岭南的府城之中,沐王爷那样绝顶之人,都得对他客套有加。
从这一点上,已经说明了他自己所拥有的能力和才华到底有多么厉害。
可这样的能力与才华,在陆沉面前却被轻易地粉碎。
这实在是让老余头有些无法接受。
他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但很快,他这种心态就已经完全被浮现在眼前的雷火法阵所产生的震撼取代。
眼前的雷火阵法看起来极为精妙,远远不是他自己布置下来的那般粗浅。
阵法的纹路在半空中交织成的图案极具张力。
像是一张被拉开的弓。
本来他以为,陆沉能够在得到法阵之后将其完整地布置出来,就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情,这也是老余头先前存了心思要对陆沉考教一番的根本。
但是现如今陆沉布下来的法阵已经远远地超出了他的想象。
甚至于他想要去操控着雷火法阵,来为陆沉打下手的想法也已经完全落空了!
在陆沉施展了这样的手段之后,这法阵已经完全不是他所能够掌握的东西。
那些纹路中流动的力量,比他熟悉的要快上将近一倍。
法阵之中蓄积的能量,比他熟悉的版本要来的更厚重了许多!
要是强行去对这法阵进行掌握的话,可能会引发出不可想象的后果。
就像是一个习惯了赶牛车的人,忽然被塞了一匹烈马的缰绳。
这样的人,完全就没有掌控的半点经验,以往的那些经验,也全都已经不适用了。
老余头再次对陆沉的手段产生了高深莫测的感觉,心中更是自叹不如。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可怕吗?
直到这个时候,只醉心于炼器之中的老余头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沐王府中的那些人,包括老王爷,对于陆沉这个年轻的后生会如此在意并且如此栽培。
要是他早先知道陆沉有这样的能力。
要是陆沉是他的弟子,他能够将其发掘出来的话。
那他感觉,自己甚至于要比王爷还来得更加上心!
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东西全都一股脑地传给他,然后在陆沉自己的手中发扬光大,使其变得更强!
这样一个后生晚辈谁会不乐意?
他年轻时若能遇到这样一个徒弟,大概这辈子都值了。
不过这个时候明显不是要去说这些东西的机会。
老余头在陆沉布置完了所有的雷火法阵之后,不等陆沉将法阵开启就赶忙说道:“侯爷暂且住手,我先斗胆问上一句,这雷火法阵的效果,是不是比之前我给侯爷的那法阵要来得更强一些?”
陆沉点头说:“前辈先前给我的雷火法阵确实精妙,也让我在修行的过程之中产生了不少的想法。”
“依靠着那些得来的想法和心得,我在这法阵的基础上修改了一些。”
“本意是想要让我对法阵的操控变得更强一些,但没想到这样修改过后,我反倒发现这法阵所能够提供的雷火助力效果似乎也随之变得更强了一点。”
老余头听到陆沉这样回答,忍不住苦笑一声。
对于想要一个类似陆沉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当徒弟的执念,又变得更深了一层。
即便他已经拥有了常人所不能拥有的能力。
即便他的天赋已经是如此的超凡脱俗,能够做到这般众多恐怖的事情。
可即便是这样,他在说话的时候都依旧还是如此的自谦。
陆沉遂即将自身改动的地方和理念都跟老余头提了一下。
他在每一处改动的地方,都有具体的缘由。
按他的说法,原来的法阵不是不对,但在这个山谷的具体地形下,换一种构建的方法,可能会更好。
这种基于实地环境去灵活调整法阵的做法,在老余头自己的传承中也有提及。
可他那些记载只是含糊地说“当视地气之缓急而权变”,具体怎么权变全靠你自己的悟性。
而陆沉则把那些权变背后的道理,一条一条地推演了出来。
老余头自认自己这种锻造兵刃的工匠在一般宗师的面前,都多少有几分面子。
其中固然有沐王爷的面子在身上,更多的还是他自己的本事。
但说白了,他这种人,以他现在拥有的底蕴,放在陆沉面前已然是不够看了。
但陆沉还能够以以前对待他的方式现在继续维持。
始终是前辈两个字挂在嘴边。
这少年的心性之稳真是让人心服口服!
以他现如今所展现出来的一切,日后的成就一定不会低!
老余头抛开心中念头,开口道:“侯爷太谦虚了。”
“想要修改一个法阵,其中所涉及到的东西千难万难。”
“更何况是在这种已经几乎定型的法阵,还要能做到突破,将操控雷火的手段以及强度都变得更强。”
“这其中所拥有的能耐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侯爷真不愧是绝代天骄啊!”
他感慨过后,不等陆沉开口,便继续说道:“不过这些暂且放下不谈,我想要说的是,侯爷的能力展现的太过强悍。”
“以至于此地雷火的强度,远远地比我先前估计的要更加乐观。”
“一旦侯爷将这法阵之中推动雷火的力量尽数推动起来的话,到最后很有可能的结果就是,此地雷火强度之盛根本就不适合再去锻造神兵,而会直接将整个雷火谷淹没,使其成为一个充满雷火的绝地,便是我等都不可能从中幸免!”
“侯爷可一定要小心一些,我们慢慢地来增加雷火的强度,一直到一个合适的层次,如此才最保险。”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