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眼前这条路，依旧是许多年前修建的老路。 偶尔还能看见几块裸露在泥土外面的石板。 可绝大多数石板早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有些被泥土彻底掩埋。 有些则在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中碎裂风化，只剩下零零散散的石块。 经过这场暴雨以后，整条道路更是变得泥泞不堪。 板车其中一侧的车轮刚好碾进一道较深的泥沟。 男人用力拉了几次。 车轮只是在泥浆中不断打滑，始终没能出来。 后面的年轻女人连忙伸手去推。 可板车上装的东西实在太多。 两个人依旧没能让车轮脱困。 玛丽见状，将自行车停稳。 她快步走上前，帮忙扶住板车一侧。 “我帮你们推一下。”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连忙说道： “谢谢您，小姐。” 几人一起用力。 伴随着一阵木质车轴摩擦声，陷入泥沟的车轮终于重新回到了较为坚硬的路面。 男人喘着粗气，抬起沾满泥水的手擦了擦额头。 “实在太感谢您了。” “没事。” 玛丽摇了摇头。 她看了一眼板车上的铺盖与生活用品，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们是准备搬去第戎城吗？” 听到这个问题，男人脸上的感激逐渐变成了苦涩。 “先去第戎城看看吧。” “能不能留下来还不知道。” “只要能找到一份活干，让一家人有口饭吃就行。” 玛丽有些疑惑。 “你们原本住在哪里？” “布雷克男爵领。” 男人回答道： “就在前面靠近边界的村子里。” 玛丽闻言，立刻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布雷克男爵领发生什么事情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不太愿意提起。 不过玛丽刚刚才帮了他们，再加上她只是独自赶路的年轻女人，看起来也不像男爵派出的探子，男人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男爵大人死了。” 玛丽微微一怔。 这件事情她并不知道。 她离开枫叶城以后，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赶路和那场飓风上。 虽然她的目的地是布雷克男爵领，但她根本没有了解消息的渠道，所以并不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样的。 男人继续说道： “埃里克男爵没有留下继承人。” “按照以往的规矩，这种时候应该由帝国重新任命一位领主，或者派遣行政官暂时接管领地。” “可不知道为什么，帝国的人一直没有来。” “布雷克男爵领就这样空了下来。” “后来，有一名外乡骑士提出，让领地里的人进行自治。” “自治？” 玛丽疑惑地眨了眨眼。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没错。” 男人点了点头。 “就是所有人一起投票，决定领地里的事情。” “如果遇到什么重要的事情，就由所有人进行表决。” “赞成的人多，就按照赞成者的意见去做。” 玛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所有人都可以决定领地里的事情，那就不用再听某一个贵族的命令了。” “这样也不会再有各种名目的劳役，不是吗？” 过去的贵族领地里，各种劳役实在太多了。 修建城堡。 维护道路。 疏通水渠。 运送粮食。 甚至连贵族出门打猎，附近村庄的农户都有可能被临时征召过去驱赶猎物。 普通人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如果领地里的事情全部通过投票决定，至少不会再有哪个贵族随随便便下达命令，便让成百上千名农民放下自己家里的活，免费替他干活。 可玛丽的话音刚刚落下，男人的表情便瞬间变了。 “不是！” “糟透了！” 走在板车旁边的年轻女人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 男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稍稍压低声音。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也觉得很好。” “没有领主。” “没有人随意增加税收，甚至所有人都不用交税。” “更不用每年抽出大量时间，免费替男爵干活。” “所有人都觉得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可真正开始自治以后，事情根本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玛丽不解地问道： “发生什么了？” “没有人愿意出钱。” 男人苦笑着说道： “也没有人愿意干活。” “男爵还活着的时候，想修桥就直接征召附近村庄的人。” “大家心里虽然不愿意，但至少会有人把桥修好。” “现在每次提出修桥，都需要所有村子的代表一起投票。” “住在桥这边的人自然愿意修。” “可那些平时根本不用经过那座桥的人，却觉得修桥和自己没有关系。” “他们不愿意出钱。” “更不愿意派人。” “赞成修桥的人，永远没有反对的人多。” “所以桥塌了这么久，至今都没有人管。” 男人伸手指向布雷克男爵领所在的方向。 “还有农田里的水渠。” “上游的人说水渠堵塞的位置在下游，应该让下游村庄自己清理。” “下游的人却说，水渠之所以淤堵都是因为上游的人往水渠里乱丢垃圾，上游村庄也应该出人。” “双方吵了好几次。” “最后谁都没有去。” “再这样下去，等到天气真正热起来，不知道多少农田会因为缺水荒废。” 玛丽听得有些发愣。 “所以就不处理这些事情吗？” “怎么处理？” 男人反问道： “他们又不能强迫别人交钱，也不能强迫别人服劳役。” “每次只要涉及从所有人手里收钱，大多数人都会投反对票。” “没有钱，拿什么雇人？” “没有人愿意干活，又靠谁去修？” 玛丽张了张嘴。 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男人脸上的苦涩变得更加明显。 “最糟糕的还不是这些。” “以前埃里克男爵虽然不是什么好人，至少还养着一支卫队。” “城门有人站岗。” “道路有人巡逻。” “附近出现野兽或者强盗，也会有人去处理。” “可男爵死了以后，卫队已经几个月没有拿到薪水。” “有些卫兵直接离开了。” “剩下的人也不愿意继续白干。” “现在就连小镇城门口都没有卫兵站岗。” “天一黑，城门都没人愿意去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