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汤的公审结束后,赴人间之前,赵公明在玄坛殿正殿单独留下了陆悬鱼。
不是像上次那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两人面前只摆了一壶清茶,茶是青崖真人从云栖阁竹林里新采的春茶,泡在两只粗陶茶碗里,茶汤清碧,香气淡雅。
赵公明端着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用那只粗糙的大手,将茶碗在掌心里缓缓转着,碗底在桌面上发出细微均匀的摩擦声。
他说公审张汤的事已传遍四大派系,云栖阁那边,青崖真人派人送来了正式的监审记录,幽冥司那边,钟馗已将轮回井的投胎排期安排妥当,玄坛殿这边的兵籍档案也全部更新完毕。
这件事从程序上已经了结了,但公审本身暴露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天界监狱的制度,早已烂到了骨子里。
陆悬鱼将茶碗轻轻搁在桌上,点了点头。
他在规则迷宫里看到的那些辩护条款,其实都不是张汤一个人凭空编出来的。腹诽罪、有罪推定、刑讯逼供、证据规则双重标准——这些漏洞之所以能在律法中存在那么多年,之所以能在张汤卸任后,依旧被天枢院保留在旧版天规里,从没有人提出过异议,根本原因在于天界监狱本身的管理制度,从一开始就为执法者的权力留下了不受约束的空间。
张汤是第一个把这套逻辑玩到极致的人,但若制度不改,迟早会有第二个张汤、第三个张汤。他建议赵公明以此次公审为契机,以玄坛殿对天界监狱的管辖权为依托,对监狱制度进行彻底改革——废除那些被张汤滥用过的旧条款,平反所有可以平反的冤狱,将监狱的管理权从个人手中转移到制度手中。
赵公明听完之后,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汤从碗沿溅出几滴落在黑铁桌面上。
他平生最恨两种人——一种是贪官,一种是酷吏。
如今张汤虽已认罪伏法,但他留下的那些不公律条,还在监狱的法规库里继续发霉,那些被张汤以不公律条,判了冤案的囚犯还在牢房里继续关着,那些当年替张汤执行酷刑的狱卒,还在继续当差。
他不趁这个机会把监狱重新彻底清理一遍,他这玄坛殿首座就白当了。他说干便干,当天便签发了三份文书:
第一份以玄坛殿首座的名义,正式向天枢院通报公审结果,要求天枢院在限期内,将张汤当年写入旧版天规的全部不公律条一并废除;
第二份以天界监狱管辖派系首座的名义,下令成立专案复审组,由玄坛殿、幽冥司、云栖阁各派代表联合组成,对天界监狱中所有在押囚犯的案卷进行逐一复核;
第三份以武财神的身份,命人将那些还在监狱法规库里存档的旧版天规——包括张汤亲笔写的那些——全部搬到演武场上,他要焚毁。
三份文书发出之后,赵公明亲自带着玄坛殿的黑虎骑尉去了监狱法规库。
法规库在倒悬黑塔中段一处不起眼的凹角里,四壁都是黑曜石岩层,岩层缝隙里嵌着几盏幽蓝色的长明灯。
库房里堆满了从三界初分以来,历代天界监狱积累下来的法规竹简、判例帛书和审讯记录,有些竹简上的编绳早已朽断,简片散落一地。他在最深处,找到了张汤当年亲笔撰写的《律法·廷尉篇》完整抄本,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汉隶字迹,和他在规则迷宫里看到的那些辩护条款一模一样。
他将这卷竹简从书架上取下来时,竹简背面还贴着天枢院的归档标签,标签上的墨迹已褪成了极淡极暗的褐色。
他将竹简夹在腋下走出法规库,在演武场上和那几箱从档案室搬出来的旧版天规一起,当着数百名玄坛殿黑甲战兵和闻讯赶来的散仙、鬼差的面,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火是黑虎战气点燃的,暗金色的火焰在演武场上空蹿起数丈高,将那些刻着腹诽罪、有罪推定、盗心定罪、贩马近边即视同资敌等不公条款的竹简,和帛书一片片烧成灰烬。
灰烬在演武场上空随风飘散,落在围观者肩头便自行融化了,不留任何痕迹。
数百名黑甲战兵齐齐将长戟顿地,戟尖上金色电弧同时亮起,像是在替那些终于被废除的旧条款送最后一程。
太白金星在天枢院正殿接到赵公明的通报时,右手食指在天枢令戒上极轻微极快速地敲了数下。孔固的新规则草案还搁在他案头没有批复,如今赵公明又绕过天枢院,直接在天界监狱动手废除旧法。
他沉默良久,将通报文书轻轻搁在案角上,批了“已知”二字。
他没有驳回,没有抗议,没有派人去阻止。
比干自爆、天道意念、孔固草案、张汤公审——这四件事连在一起,已将天枢院在规则修订上的主动权消解殆尽。
此时若再公然反对赵公明的监狱改革,形同主动放弃在天界监狱中的所有历史话语权。
专案复审组在极短时间内便正式开始运转。
复审组由玄坛殿的一名黑虎骑尉、幽冥司的一名判官,和云栖阁的一名散仙联合组成,办公地点就设在监狱审判广场旁边旧案卷库房里,将那些落满了灰尘的案卷从监狱档案室里一箱一箱地搬出来,逐案复核。
陆悬鱼无权直接参与复审,但他将那本老儒日记中,所有关于张汤罪业的记录,全部誊抄了一份交给赵公明,又将自己在规则迷宫中逐条比对过的判词原文,和辩护条款之间的矛盾处,整理成一份极详细的法律意见书,一并附在誊本后面。
复审过程极为繁重。
天界监狱中在押的囚犯总数有数千人之多,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张汤当值期间,以财富诏狱之名打入的商人冤魂,他们的案卷大多残缺不全——有的只有一份刑讯逼供得来的口供,连正式的判词都没有;
有的判词上写着的罪名模糊到只有一个词;还有的案卷干脆只有一张逮捕令,连审理记录都没有。
复审组将这些案子逐一提审,逐一核对证据,逐一比对新商法推行两年多来的实践经验。
绝大多数冤案的平反,在几周内便完成了——复审组在审判广场上连续开了不知多少场平反听证会,每一场听证会结束后,都会当场宣读平反判决书,当场释放被冤屈的囚犯,当场将冤案记录从监狱档案中永久删除。
在这数百起冤狱中,有几件横贯几千年的案子尤其触目惊心。
其中一件发生在张汤当值之前的殷商末期,一个名叫巫咸的商朝卜官,因在占卜结果中预言纣王的暴政将导致天罚,被纣王以“妖言惑众”之罪打入天牢。
纣王派人将他的舌头割掉,将他的卜骨全部砸碎,将他在天牢最深处关了数千年,没有审理过,没有判词,连狱卒换了好几茬之后,便彻底忘了牢里还关着这么一个人。
复审组在档案室最底层的角落里翻出巫咸的案卷时,竹简上的编绳早已朽断,简片散落一地,其中一片简上只写了一行字——
“殷纣十年,巫咸以妖言惑众,下狱待审。”
没有逮捕令,没有审讯记录,没有判词,连指控他的罪名都只有一个极模糊的“妖言惑众”。复审组派人去第九层那些空置已久的囚室里寻找,在一间连金法灵兽都遗忘的角落里找到了巫咸。
他的魂魄已淡得几乎只剩下一层极薄的灰白色轮廓,他不能说话——舌头被割掉了。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用手指在地上反复画了数千年同一个符号,那符号是殷商甲骨文中代表“天”的象形文字。
复审组以“指控罪名不成立、从未经正式审理、囚禁已超出任何合理刑期”为由,当场平反释放。巫咸被从囚室里扶出来时,审判广场上所有参与复审的人都起立向他致意。
他不能说话,只是将那双近乎透明的手缓缓合在身前,朝在场所有人无声地揖了一礼,然后化作一缕灰白色光丝,朝幽冥司轮回井的方向缓缓飘去。
另一件横贯几千年的大案,发生在神魔大战期间。一个名叫离朱的上古散仙,因在战场上公开质疑天枢院某任首座的战术安排,被以“动摇军心”之罪打入天牢,其手下数百名将士,也全部被以“附逆”之罪株连下狱。
那任首座在战后不久便战死了,离朱和他的数百名将士却被关在监狱里无人过问,一关就是数千年。
他们没有原告,没有审判,连最初是谁下的逮捕令都已无从考证。复审组在旧案卷库中找出离朱的案卷时,发现案卷上只有一份战时的临时逮捕令,逮捕令上的墨迹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签发者的名字完全无法辨认。
复审组以“指控罪名从未经正式审理、战时临时逮捕令不得作为定罪依据、囚禁时间已远超战时临时措施的合理期限”为由,当场平反释放。
数百名将士重见天日时,离朱站在审判广场上仰天长啸,啸声震得广场四角那四根盘龙柱上的契约铭文都在微微发颤。
他朝赵公明深深一揖,说了一句“玄坛殿替天行道,老夫记下了”,然后带着他数百名将士,一同化作数百道金色流光,朝云栖阁方向飞去。
还有一件案子更古老也更荒唐。一个名叫曦和的上古女神,在天地初分时,负责驾驭日车运行三界昼夜,因某次日车运行路线偏离了预定轨道,导致人间某处大旱,被天枢院以“渎职”之罪打入天牢。
她的日车被拆成数十块残片,分散封存在天界各处的密库之中,她本人被囚禁在第八层一间极窄极暗的囚室里,从天地初分之后一直被关到现在。
复审组在翻阅曦和的案卷时发现,她的“渎职”罪名依据,是一条在数千年前已被废除的旧版天规,那条天规在废除时忘记将她的案卷一并处理,于是她在牢里多关了数千年,无人审,无人问,无人记得。复审组以“所依据之天规已废除”为由,当场平反释放。
曦和从囚室里走出来时,审判广场上空那四枚暗金色光球同时亮了一下,像是在向这位从天地初分以来,最古老的冤狱受害者致敬。
她没有去轮回井,也没有去云栖阁,只是将双手缓缓举过头顶,整个人化作一道耀眼的金色光束,直冲第三十三重天的穹顶。片刻之后,所有在天界监狱中的人都能感觉到——日车的运行轨迹重新恢复了完整。
那些被分散封存在各处的日车残片,在同一瞬间同时自行苏醒,朝曦和回归的方向飞去。
在平反冤狱的同时,赵公明没有放过那些当年替张汤执行酷刑的狱卒。他让玄坛殿的黑虎骑尉,将当年在张汤手下负责刑讯逼供的狱卒,全部从岗位上撤下来,逐一清查他们在当值期间的不法行为。
这些人中有好几个早已升迁调离,有的甚至已被调到了其他派系的衙门里任职。赵公明不管这些,他拿着玄坛殿令牌挨个衙门去提人,谁敢阻拦便以“包庇酷吏、妨碍复审”论处。被清查出来的酷吏狱卒,依其所犯刑法轻重,被分别判处从羁押待审到收监不等。
监狱长韩奇被撤职查办。
复审开始后,赵公明派人去调韩奇的档案时才发现,这个在天界监狱当了多年监狱长的星宿校尉,和张汤之间有着极深极隐秘的渊源。
韩奇的祖父,当年是张汤手下最得力的掌旗校尉,负责统领长安诏狱的刑讯逼供事务,张汤被赐死之后,韩奇的祖父以“张汤余党”之名被株连下狱,不久便死于狱中。
韩奇的父亲被发配到天界最底层的杂役司做苦力,一辈子没能翻身。韩奇自己是靠祖父留下的天枢院旧关系,才一步步爬到了天界监狱长的位置。他在任期间,张汤虽已是阶下囚,但韩奇对张汤始终存着一份极复杂的情感——他恨张汤害死了他祖父,却又不得不仰仗张汤留下的旧规矩,和旧人脉来维护监狱的日常运转。
他对那些被囚禁的商人鬼魂从不过问,对第九层囚室里的张汤也从不苛待,甚至在温峻曾试图派关系潜入天界监狱联系王导时,韩奇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种复杂的态度在张汤的公审中被全部翻了出来。赵公明以“长期不作为、包庇酷吏余党、对冤狱负有间接责任”为由,下令将韩奇撤职查办,暂时收押候审。
韩奇被收押的那天,赵公明和陆悬鱼一同去了第九层那间已经空置的暗红色囚室。张汤的执念散去之后,那些暗红色的文字砖,已全部化为了灰白色的普通石砖,囚室里的暗红色光芒也已完全消散,只剩下四壁光秃秃的黑曜石岩层,和一张空了的旧木书案。
赵公明站在囚室中央,看着那张书案,拍了拍陆悬鱼的肩膀,决定找个仁厚的人来管这监狱。
赵公明与陆悬鱼在玄坛殿商议良久。陆悬鱼建议赵公明从玄坛殿内部选拔,挑一个既懂天界律法、又有仁厚之心的老将。
赵公明在玄坛殿的武将名册上翻了好一会儿,最终选中了一个名叫韩当的老参军。此人跟随赵公明在神魔大战中打过无数硬仗,作战风格稳扎稳打、从不冒进,对俘虏和降卒也从不虐待,在玄坛殿中素以仁厚著称。
战后退居二线,一直在玄坛殿兵籍司掌管档案文书,对天界律法和监狱制度都极熟悉。
赵公明把人选名单递给陆悬鱼,陆悬鱼看完之后点头赞同,赵公明便当夜亲自登门。
韩当起初极惶恐——他在玄坛殿做了一辈子文职参军,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任命为天界监狱长,直到赵公明将监狱改革的几份文书法令放在他面前,将张汤公审的全部记录让他过目,他才在震惊与沉默中躬身接令。
韩当上任当天,便以新监狱长的身份,在审判广场上当着所有在押囚犯、全体狱卒和四大派系代表的面,宣读了赵公明签署的监狱改革法令。
他宣布今后天界监狱实行全新制度:所有囚犯从入狱之日起便有权向监狱申诉处提出申诉,任何狱卒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不得以任何方式用刑逼供;
申诉将在规定期限内,由独立于监狱的复审组复核并书面答复;审讯过程中的全部供词,须有囚犯本人的签字画押,方能在审判中作为呈堂证供;监狱每旬向四大派系,提交全体在押囚犯名单及案由说明,任何人不得被无限期关押而不知罪名。
法令宣读完毕,赵公明亲自将新法规全文,刻在审判广场入口处那块巨大的黑曜石公告碑上,碑文以玄坛殿黑虎战气为刻刀,每一笔都深入石碑内部。
石碑最上方刻了四个大字——“天狱新规”。
广场上所有在押囚犯,齐齐跪地朝韩当和赵公明磕头,许多人泣不成声。
陆悬鱼站在公告碑前,将新规全文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转身朝赵公明深深地看了一眼。他说这样的事只有他这位不怕天枢院、不怕得罪人、敢在监狱门口,一把火烧掉旧规的武财神才做得出来。
从今往后,天界监狱的囚犯,再也不用担心被人以“腹诽”定罪,再也不用担心在公堂上被打到画押。今日这些新规全都刻在这块碑上,他日任何人敢改其中任何一条,都绕不过这石碑上深入的黑虎战气。
赵公明将猛虎铁鞭往肩上一扛,咧了咧嘴。
他说他不过是一个带兵打仗的粗人,是悬鱼一个人破了张汤的律法游戏、是悬鱼替数千冤魂逐条击穿了腹诽之罪、是悬鱼当着四派的面历数了十大罪状,他顶多是替悬鱼把公审的成果变成了白纸黑字的规矩。
没有悬鱼,便没有这场公审;没有这场公审,便没有今日的新规。
此事非他之功,乃悬鱼之功。
监狱改革告一段落之后不久,天庭兵部果然派人来查赵公明假冒玉帝密旨一事。
密旨虽是假的,但令牌是真的——那面在神魔大战中从天枢院战死将领身上缴获的玄铁令牌,牌面上后补上去的金符被兵部的人一眼认出。
兵部来使态度倒不算强硬——毕竟赵公明是四大派系首脑之一,兵部无权直接处置,只能将核查结果呈报天庭,由天庭依律定夺。
赵公明也不推诿,当着兵部来使的面将令牌交出,坦然认了假冒玉帝密旨之罪。
天庭的处理结果很快下来:赵公明假冒玉帝密旨,依律当革去玄坛殿首座之职。但念其此举并非为己谋私,而是为公审张汤、推动监狱改革,且在短期内平反数千冤狱、废除了腹诽等不公律条,实有大功于三界秩序。
功过相抵,免去革职之罚,改降一级——由玄坛殿正一品首座降为正二品代首座,仍临时主持玄坛殿事务。
天庭在谕令末尾还特意加了一句:“待有合适人选,另行任命。”这句话极微妙——既给了赵公明台阶下,又保留了日后重新正式任命他为正一品首座的空间。
说到底,四大派系之中,玄坛殿首座这个位置需要的是能打硬仗、敢担责任的人,赵公明在比干陨落之后,便是唯一能坐稳这个位置的人。降一级不过是天庭给兵部一个交代,临时主持四个字是给赵公明留足了体面。
赵公明接到谕令之后,将文书放在黑铁桌面上,用那只粗糙的大手在纸面上拍了两下,对身旁的陆悬鱼说了句——
“降一级就降一级,老子当年在神魔大战中,还从正一品降到过从三品,这点小风浪算什么。玄坛殿首座也好,代首座也好,只要能继续带着黑虎骑尉们打仗,叫什么都行。”
他将谕令折好放进抽屉,当晚便在演武场上和黑虎骑尉们照常操练,铁鞭挥得虎虎生风。
陆悬鱼在天界监狱的事已全部了结。
张汤已认罪悔改,公审记录已由四大派系各自存档,监狱新规已刻碑公告,专案复审组将继续平反剩余的冤狱。
他该回人间了。
赵公明陪他走出监狱正门,又从来时那条悬空云廊,一路送他至南天门。两人在南天门外站定,头顶是巍峨的白玉牌坊,云海在坊柱之间翻涌不息,远处传来仙鹤的长鸣。
陆悬鱼转过身朝赵公明深深一揖,赵公明将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他有事随时用通界石碎片传讯。
陆悬鱼弯腰拍了拍云团的脑袋,一人一兽沿南天门外那条往下延伸的白玉阶梯并肩走远。
阶梯尽头是净思湖的方向,月华与清光在湖面上交织成一片平静的银白。
他不再回头,但身后那扇天门依然敞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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