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富贵从没想过自己会被跟踪。在凡间隐居了百来年,在修真界端了好几个据点,来去自如,从来没被人逮到过。这次大意了。
从雪山上下来的时候,浑身是伤,满脑子想的都是回去见俞静心,根本没留意身后有没有尾巴。那条尾巴叫王凤金,六冥宫下界的金仙之一,当年在天界也是有名有号的人物。王凤金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做人却不怎么样。心眼小,贪功,好大喜功。发现了贾富贵的行踪之后,没有上报,没有通知其他人,一个人悄悄地跟在后面。功劳这东西,独吞才叫香。分给别人?做梦。
王凤金跟了三天。贾富贵在前头走,王凤金在后头跟。贾富贵伤势不轻,走路一瘸一拐的,王凤金跟得不费劲。贾富贵进了小镇,王凤金也进了小镇。贾富贵推开客栈的门,王凤金站在街对面,看着贾富贵消失在门里。嘴角翘了起来,笑了。找了这么多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俞静心就在这间客栈里。能感觉到,那股万毒的气息,虽然被压制得很好,但瞒不过金仙的感知。
第二天一早,两人收拾好东西,退了房,出了小镇,往南走。走到一处荒山野岭,前后左右都没有人烟,王凤金出手了。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两人面前,挡住了去路。穿着一身灰袍,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看着像个杀猪的。手里提着一对鸳鸯锤,锤头有西瓜那么大,上面刻着虎头纹,锤柄是铁的,缠着红布。这一对锤子加起来少道有五六千斤,但在王凤金手里,转得跟筷子似的。
贾富贵道:你是谁?王凤金道:要你们命的人。贾富贵道:六冥宫的?王凤金道:算你识相。
没再问,把担山棍从背后抽了出来。俞静心也把手按在了腰间,随时准备动手。
王凤金看了看贾富贵,又看了看俞静心,笑了。那笑容里头有轻蔑,有不屑,还有一种猫捉老鼠的悠闲。王凤金道:一个地仙一层,一个人仙七层。就这点本事?老夫虽然被天道压到了地仙七层,但收拾你们两个,跟捏死两只蚂蚁差不多。
贾富贵道:那你就来捏捏看。
王凤金没再废话,一锤砸了过来。那一锤又快又重,锤头带着风声,呜呜地响,像鬼哭。贾富贵举棍去挡,棍锤相撞,轰的一声,贾富贵被砸得后退了好几步,胳膊发麻,虎口震裂了,血顺着棍身往下淌。王凤金的力量大得离谱,地仙七层的修为,加上金仙的战斗经验,再加上那对鸳鸯锤的重量,这一锤少道也有几万斤的力量。换了普通的地仙一层,这一锤就能把人砸成肉饼。贾富贵不是普通人。
道玄神体,天生神力。地仙一层的道玄神体,力量是同阶修士的几十倍。但王凤金不是普通的地仙七层,是金仙被压制下来的地仙七层。力量不如同阶的金仙,但战斗意识和技巧还在。一锤没砸死贾富贵,王凤金皱了皱眉,有些意外。第二锤紧跟着就来了,比第一锤还快,还重。贾富贵这回没有硬接,侧身一躲,锤头擦着耳朵过去,带起的风把耳朵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贾富贵一棍扫向王凤金的腰间,王凤金用另一只锤挡了一下,棍锤相撞,火星四溅。
俞静心从侧面出手了。万毒从掌心涌出,化作一道黑色的光,射向王凤金的面门。王凤金头一偏,躲过去了。毒光打在身后的树上,树当场就枯了,叶子掉光,树干发黑,像被火烧过一样。王凤金的脸色变了。万毒的威力比传道中还大,碰都不能碰。王凤金不敢再大意了,双锤舞得虎虎生风,一锤接一锤,不给两人喘息的机会。
贾富贵和俞静心配合着打。贾富贵正面扛,俞静心侧面袭扰。贾富贵挡一锤,俞静心就放一道毒。贾富贵躲一锤,俞静心就再放一道毒。两个人打一个,虽然吃力,但勉强撑得住。王凤金越打越烦躁。堂堂金仙,被两个小辈缠住了,传出去丢人。王凤金大吼一声,双锤齐出,一锤砸向贾富贵,一锤砸向俞静心。贾富贵用担山棍挡住了砸向自己的那锤,但砸向俞静心的那锤,来不及挡了。
俞静心被锤头扫了一下,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口血。俞静心不是力量型的修士,挨了地仙七层的一锤,骨头断了好几根,爬都爬不起来。贾富贵看见俞静心倒下了,眼睛红了。不是哭红的,是气的。道玄神体的力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十倍,二十倍,三十倍。担山棍上的纹样猛地亮了起来,山川河流在棍身上流动,金光刺眼。贾富贵双手握棍,朝王凤金劈了下去。这一棍,带着地仙一层道玄神体的全部力量,带着担山棍的万斤重量,带着贾富贵心里头所有的愤怒和不甘。
王凤金举双锤去挡。棍锤相撞,轰的一声,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响。王凤金的双锤脱手飞了出去,虎口裂了,血淋淋的。王凤金愣住了。一个地仙一层,一棍打飞了地仙七层的兵器?这种事,王凤金活了几万年,从没见过。王凤金愣神的那一瞬间,俞静心出手了。倒在地上,浑身是血,但手还能动。万毒从掌心涌出,化作一道极细的黑线,悄无声息地钻进了王凤金的小腿。王凤金感觉到小腿一麻,低头一看,小腿上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了。万毒入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蔓延。王凤金想截断经脉阻止毒素蔓延,但万毒不是普通的毒,根本截不住。
王凤金咬着牙,一掌拍碎了自己的小腿。从膝盖以下齐根切断,断口处血如泉涌。但万毒已经在膝盖以上了。王凤金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身体开始腐烂,从脚到头,一块一块地烂。王凤金跪在地上,抬头看着贾富贵,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然后倒了下去,不动了。从王凤金倒下到变成一堆白骨,用了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
贾富贵拄着担山棍,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新伤叠旧伤,血把衣服都浸透了。俞静心躺在不远处,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有血。贾富贵走过去,蹲下来,把俞静心扶起来。俞静心靠在贾富贵怀里,闭着眼睛,嘴唇在发抖。贾富贵道:死了。俞静心道:我知道。贾富贵道:你怎么知道?俞静心道:我闻到了,他死了。
两人在山坡上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俞静心的伤势不轻,断了几根骨头,内脏也有损伤。贾富贵的伤势也不轻,浑身上下全是伤口,有的伤口深可见骨。但两人都没死,活着。
贾富贵道:今天运气好。俞静心道:不是运气好,是咱们厉害。贾富贵看了俞静心一眼,道:你脸皮什么时候变这么厚了?俞静心道:跟你学的。
贾富贵沉默了一会儿,道:今天差点栽了。要不是那个姓王的贪功,一个人来的,换两个金仙一起来,咱们俩今天就交代了。俞静心不道话了。贾富贵又道:得想个办法。以后万一打不过,得能跑得掉。俞静心道:什么办法?贾富贵道:弄个逃跑的功法。专门用来跑的。
俞静心想了想,道:有道理。
贾富贵把王凤金的储物袋搜了,里面东西不少,灵石、丹药、功法玉简,还有一对鸳鸯锤。锤子太大,不好带,贾富贵挖了个坑埋了。把王凤金的白骨也埋了,虽然不情愿,但也不想让野兽糟蹋。埋完之后,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走得慢,但稳。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贾富贵道:回去之后,你把那个逃跑功法弄出来。你的金色纸页不是能造功法吗?贾富贵道:以前造的是修炼的,不知道能不能造逃跑的。俞静心道:试试。贾富贵道:试试就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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