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在露台上回荡开来。很低，很沉，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震动，穿过石板，穿过脚心，一直爬到脊椎里。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慢，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古老韵律。 昴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放轻了。 爱蜜莉雅站在她旁边，银发被风吹得乱舞，可她没有伸手去理。她的眼睛盯着那头盘踞的龙，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拉姆站在爱蜜莉雅身后，手指攥紧了裙角，脸上的表情依旧冷淡，可她的肩膀绷得很紧。蕾姆背着尚邶，步伐没有动，可昴看见她的脚趾在鞋里微微蜷缩了一下。碧翠丝比起敬畏和害怕，更多的是惊讶和意外。 只有尚邶一个人，惊讶之余，满脸都是好奇。 他趴在蕾姆背上，歪着头打量那头龙。他的目光从龙角扫到鳞片，从鳞片扫到利爪，最后落在那道白色伤疤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小孩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哟。”他说，“真家伙啊——这就是神龙？” 蕾姆没有接话。她的背绷得笔直，虽然背着人，可姿态依旧无可挑剔。 昴这才注意到，尤里乌斯已经在前面了。他站在离龙神不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塌着。他应该是早就上来了，可从他站的位置来看，他大概从上来之后就没怎么动过。 尚邶拍了拍蕾姆的肩膀，示意她放自己下来。他落地之后，朝尤里乌斯走过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了？”他偏头看着尤里乌斯的侧脸，“不是刚解开心结吗？不会看到我们上来之后又道心破碎了吧？” 尤里乌斯先是一愣。他偏过头，看见尚邶那张散漫的脸，看见他身后陆续跟上来的众人。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不。”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一开始就觉得阁下能通过雷德的考验。那般的步步紧逼，想必也是为了在下着想。在下自然不会有如此恩将仇报的想法。” 他停了一拍。 “只是……”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随后重新看向波尔肯尼卡。那头龙还盘踞在原地，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们，一动不动，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如阁下和诸位所见。”尤里乌斯说，“这位大人，就是传闻中的三英杰之一的神龙，波尔肯尼卡。且他应当就是第一层的考官。” 他话音刚落，波尔肯尼卡动了。 它的脖子缓缓转动，鳞片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那双金色的眼睛重新落在众人身上，慢慢地扫过每一个人。然后它开口了。 “汝，抵达塔顶之人。踏上第一层，全能的请愿者。吾，波尔肯尼卡。依照古老的盟约，询问登顶者的志愿。” 一模一样的句子，一个字都没有变。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后似乎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尤里乌斯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什么很重的东西压下去。 “如诸位所见。”他说，“这位大人从刚才开始，就只会重复这一句话。无论我怎么尝试交流，都是如此。” 昴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尚邶微微点头。他摸着下巴，看了看波尔肯尼卡，又看了看尤里乌斯，然后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 “也就是说。”他说，“老年痴呆了？” 尤里乌斯的脸僵了一瞬，眼神和脸色都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他偏过头，看着尚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什么。可他到底没有反驳。他只是把视线重新投向那头龙，看着它那双金色的、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痛心。 幻灭。 三英杰——神龙波尔肯尼卡。传——中与剑圣、贤者并肩而立的存在。 他从小听到大。那些故事他每一个都能背下来。波尔肯尼卡如何与人类缔结盟约，如何守护卢克尼卡王国，如何在四百年前挺身而出，与嫉妒魔女决战。那是他年少时最憧憬的东西之一。也是支撑着他一路走到今天的某种信念之一。 可如今他见到了他们，却与幼时憧憬的样子大相径庭。 先是一个雷德，狂气，随意，张嘴闭嘴就是女人和打架，完全没有半点剑圣该有的庄重。然后是这头神龙，盘踞在塔顶，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只会重复同一句话。 尤里乌斯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石板——这对他来说具有十足的精神冲击力。 且不管尤里乌斯的动摇，安娜塔西亚倒是很快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也知道了这个现状意味着什么。她微微眯起眼睛，双手交叠在身前，神色有些难办。 “先不提神龙大人是不是老年痴呆。”她说，“单说他现在这个样子，我们该如何才能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才能通过第一层呢？” 众人恍然惊醒。 这确实是个要命的问题。波尔肯尼卡只会重复那一句话，无论说什么都没有反应。没有提示，没有条件，没有方向。它就像一扇上了锁的门，可你连钥匙孔都找不到。 昴皱起眉，众人也都陷入了一阵沉默，开始思考起解决的策略。石台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尚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干——” 昴翻了个白眼，掐断他的话头先一步说了出来：“你不会想说直接干掉他就行了吧？” 尚邶撇撇嘴，倒是没否认。 “怎么了嘛。”他把魔杖搭回肩上，语气理所当然，“反正说话他也不答应，不就只能动手了？就算不宰了这条龙，把他打醒总可以吧？”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起那头盘踞在石台中央的庞然大物。他的目光从龙角滑到鳞片，从鳞片滑到利爪，最后落在那道白色伤疤上。他默默咽了咽口水。 “龙肉会不会很好吃？”他自言自语，“但这家伙年纪这么大了，不会很柴吧......” 昴的嘴角抽了抽。她张了张嘴，想骂他，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跟这个人较真才是真的蠢。她只能把话咽回去，扭头看向爱蜜莉雅。 可尚邶没有继续说龙肉的事。他的视线还盯在波尔肯尼卡身上，可脑子里已经拐到另一个方向去了。他忽然偏过头，看向爱蜜莉雅。 “喂，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愣了一下：“嗯？” “你参加王选，是为了拿到卢克尼卡和神龙缔结契约时被交付的龙血，来解冻冰结之森的人，对吧？” 爱蜜莉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她看着尚邶，慢慢点了一下头：“是……是这样的。” 尚邶把目光重新投向那头龙。他歪了歪头，嘴角慢慢弯起来。 “既然传说那就是波尔肯尼卡的血，而他本人现在就在这里……” 他的话没说完，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昴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她的目光从尚邶脸上移到波尔肯尼卡身上，又移回来。那头龙还盘踞在原地，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前方，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雕像。可它再怎么看，也是一头活着的龙。活着的，呼吸着的，心脏还在跳动的龙。 既然他就在这里，那何必舍近求远？ “等一下。”昴说，“你是说——” 碧翠丝忽然开口了。 “别想了。”她的声音不大，可很冷，像一盆水从头顶浇下来，“佩佩，你不知道龙血的区别。” 尚邶偏头看她。 碧翠丝抱着魔杖走上前来，小脸绷得很紧。她看了一眼波尔肯尼卡，又看向尚邶，语气像在陈述一条不可动摇的铁律。 “普通龙血和卢克尼卡保存的那份血完全是两回事。”她说，“有那种功效的堪称神药的神奇血液，必须是强大的龙类心脏结束最后一次跳动前的心头血才行。换句话说，就是最为精华的那部分。活着的龙身上的血，流出来再多，也没有那种力量——尽管依旧拥有不可思议的功效，但相比之下还是差太远了。” 她顿了顿。 “所以就算你把这头龙全身的血都放干，也没用——不，应该说只有放干了才用。你要的是它死的那一瞬间，从心脏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东西。” 尚邶眉头一挑。他歪了歪头，看了看碧翠丝，又看了看那头安静盘踞的龙。他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哦......”他说，“原来还有这种区别。” 他偏过头，重新打量起波尔肯尼卡。他的目光从龙角滑到鳞片，从鳞片滑到利爪，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就说嘛——”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藏不住的喜出望外，“果然还是得宰了才行！” 他刚说完这句话，爱蜜莉雅就冲了上来。 “不、不可以这样的，尚邶！” 她站在尚邶面前，银发被风吹得乱舞，两只手张开，像是要把他和波尔肯尼卡隔开。她的脸有些红，眼睛却很亮，是那种真的着急起来的亮和红。 “怎么能因为自己的事想要别人的性命？”她说，声音又急又认真，“这样是不对的！要严厉制止！” 尤里乌斯也有些慌了。 他快步走上来，挡在爱蜜莉雅旁边，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他的目光在尚邶和波尔肯尼卡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相处了这么一段时日，他多少页清楚尚邶是什么样的人。这个人说到做到，而且大概不会觉得杀一头龙算什么大事。 如果神龙还有理智，或许情况会有所不同。可眼前这个状态的神龙，只会重复同一句话，像一具空壳子，一尊会呼吸的雕像。在尚邶眼里，这东西到底算不算一个有理智的个体，还是只是一坨挡路的障碍物，尤里乌斯实在说不准。 “尚邶阁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神龙大人毕竟是——” “啧。” 尚邶撇了撇嘴。他把魔杖往肩上一搭，整个人往后靠了靠，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你们这群人真烦啊。”他说，“一会儿不让打，一会儿不让杀，一会儿又说不出来该怎么办。你们倒是说说，该怎么弄？” ——分割线—— 最后这段时间渣更把贤者之塔更完，然后就长期停更一段时间，等我啥时候把后面的剧情补了再构思了。大概看了看帝国篇的开头，只能说还是太i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