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阿尘就已经站在了营盘东侧的土坡上。
晨雾还没散,灰蓝色的天光透过雾层洒下来,落在灵田里那几株半人高的铁木上。铁木的叶子边缘挂着露珠,每一滴露珠里都裹着一丝极淡的灵气——这是昨天阿尘梳理过地脉后,土壤里渗出来的灵气被植物自然吸收的痕迹。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守真剪的烙印在晨光中微微发亮,银白色的螺旋纹路缓缓旋转,像一只半睁的道眼,凝视着脚下这片土地。
“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烙印感知。这片方圆百丈的营地底下,灵脉的走向像一幅水墨画,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识海里。三条最粗的地脉从北面山脉延伸过来,到了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灵气淤在地下,流不动,散不出。难怪之前这片地寸草不生——灵气全闷在土里,地表反而干涸得像沙漠。
“堵的地方……在这里。“
阿尘走到营盘东北角,那里有一块半人高的灰黑色岩石,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他蹲下来,指尖轻轻按在岩石表面。守真剪的烙印微微一热,银白光芒顺着指尖渗入石内——
岩石内部是空的。不是天然形成的空洞,而是被人为掏空的。里面残留着一缕极淡的、已经干涸成黑色的魔气痕迹。这是当年寂灭魔修在这里设过阵眼的证据——他们用这块石头做阵眼,把方圆三十里的灵气全部往地下压,不让一丝灵气浮到地表,这样魔气就能肆无忌惮地侵蚀土壤。
“难怪灵气闷在底下出不来。“阿尘低声自语。
他站起身,后退三步,右手并指如剪,虚虚一划。
“嗤——“
一道银白色的灵光从他指尖射出,像一把薄如蝉翼的剪刀,精准地切入岩石内部。没有碎石飞溅,没有轰鸣巨响,那块灰黑色的岩石从中间无声地裂开,露出里面拳头大的空洞。空洞底部,一撮黑得发亮的粉末——那是魔气彻底干涸后留下的残渣——被银光一卷,瞬间化为虚无。
岩石裂开的瞬间,地下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咕咚“声,像是水管通了。三条淤堵的地脉同时震颤了一下,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灵气,终于顺着被打通的通道,缓缓涌上了地表。
阿尘能感觉到脚下的泥土在“呼吸“。灵气从地下渗出来,先是一丝一缕,然后越来越浓,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整个营盘的空气里就弥漫着一股清润的灵气味道,像雨后竹林里的气息,让人忍不住多吸两口。
“成了。“
他没停,继续沿着营盘走了一圈,在东南、西南、正北三个方向各找到了一处类似的“堵点“——有的是被魔气侵蚀过的枯树根,有的是埋在土里的残破法器碎片,有的是被魔血浸透的兽骨。每一处都用守真剪虚影切开、净化,把淤堵的地脉一一打通。
等他把第四处堵点处理完,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整个营盘的灵气浓度比昨天高了至少三成。灵田里的灵粟叶片明显舒展了一些,铁木的叶子也绿得发亮。老秦蹲在粥锅边,吸了吸鼻子,惊喜地喊:“俺这锅粥熬着熬着,水自己就开了!灵气把火都引着了!“
下午,阿尘在营盘中央的空地上,摆了七块平整的青石板。
这是他从废墟那边捡来的,每块都有磨盘大,表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应该是某个小门派用来打坐的蒲团石,虽然品阶不高,但胜在石质紧密,坐着能稍微聚点灵气。
七块石板围成一个半圆,阿尘自己坐在中间那块上,面前站着七个人。
老秦、石锁、断肋骨的少年(他叫阿虎)、年轻母亲(她叫柳娘)、一个之前在矿上干活的瘦高个(叫瘦猴),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妇人,以及小汐——虽然她年纪还小,经脉没长开,但阿尘觉得让她跟着感受一下灵气的流动没坏处。小泡泡抱着布娃娃蹲在小汐旁边,没被赶走,算是旁听。
“今天教你们引气入体。“阿尘开门见山,从怀里掏出那本《养气诀》,翻到第一页,“这是最基础的法门,没有门槛,只要你能感觉到灵气,就能练。“
他把《养气诀》的大意用最通俗的话讲了一遍。没有那些“气沉丹田、周天运转“的玄奥术语,而是用老秦能听懂的话:
“灵气就在空气里,你们吸进去,顺着气管往下走,到胸口这里——对,就是你们觉得气不够用的地方——然后往下沉,沉到肚脐下面三寸。那里有个地方叫丹田,是存灵气的地方。第一次引气的时候,丹田会有点胀,像喝了凉水之后的感觉,别怕,那是灵气在往里钻。“
老秦听得眉头皱成了疙瘩:“等等,俺吸一口气,灵气就从鼻子跑到肚子里了?那俺放屁是不是也带灵气?“
众人哄笑。苏清漪刚从废墟那边扛着一捆灵木回来,听见这话差点把木头砸脚上,翻了个白眼:“老东西你脑子里除了吃就是拉?“
阿尘也笑了,没嫌弃老秦的问题粗俗,反而认真想了想:“理论上……如果丹田里的灵气足够多,从体内排出来的废气确实会带一点灵气残留。不过你现在的量,连个火星都点不着。“
“那俺放心了。“老秦嘿嘿一笑,盘腿坐好,按照阿尘说的,闭上眼,开始深呼吸。
阿尘不再多说,自己也闭上眼,守真剪的烙印微微发亮。他不需要刻意引导——烙印本身就是灵气的放大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个人周围的灵气流向,谁吸进去了,谁卡住了,谁吸错了方向,一目了然。
最先有反应的是阿虎。这少年底子好,之前就是某个小门派的记名弟子,虽然没正式入门,但练过几年马步和吐纳,对“气“的感觉比其他人敏锐得多。他深吸第三口气的时候,丹田处就传来一阵微微的暖意,脸上瞬间露出狂喜的表情。
“别动!“阿尘低声喝道,“守住那股暖意,别让它散了。慢慢吸,慢慢吐,让那股暖意在你丹田里转一圈,再转一圈。“
阿虎赶紧稳住心神,脸上的狂喜慢慢收敛,变成了专注。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团暖意越来越明显,像一颗小小的火球,虽然只有米粒大,但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石锁是第二个。他的反应不在丹田,而在胸口——准确地说,在他脸上那道银色伤疤的位置。当灵气顺着呼吸进入体内,流经胸口那道代表“残缺之韧“的道痕石印记时,伤疤突然微微发热,像被温水泡着一样舒服。灵气在这里似乎被“过滤“了一遍,变得更纯净,然后才缓缓沉入丹田。
“嗯?“阿尘睁开眼,看向石锁。他感知到石锁体内的灵气流动和别人不太一样——那道道痕石印记像一个小漩涡,把灵气吸进去转一圈,吐出来的灵气比吸进去的更凝实。这应该是之前内生心魔劫留下的“后遗症“——那场劫难虽然凶险,但也把他的道心打磨得比常人坚韧,灵气经过道心时会被自动提纯。
“好苗子。“阿尘心里暗道。这种“道心提纯灵气“的体质,放在大宗门里也是万中无一的资质。
老秦是最慢的。他年纪大,经脉早就僵了,灵气吸进去就像水渗进干裂的老树皮,进得慢,漏得快。但他有个别人比不了的优势——耐心。他当年在矿上挖了三十年矿,最不缺的就是耐性。他也不急,就那么一口一口地深呼吸,每吸一口,就感受一下那股凉丝丝的气流在身体里走的路线。
半个时辰后,其他人都有了明显的感觉——阿虎丹田里的暖意已经变成了核桃大的一团,石锁的伤疤印记亮得像颗小灯泡,柳娘甚至感觉到了灵气从指尖流过的酥麻感。只有老秦,还是老样子,慢吞吞地呼吸,脸上带着那种“反正俺不急“的憨笑。
“老秦叔,你感觉怎么样?“阿尘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俺觉得……这口气走到这里了。“老秦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就不知道往哪去了。像走迷宫,走到岔路口就晕了。“
阿尘忍住笑,伸手按在老秦的后背上,一股极温和的灵力缓缓渡了进去,帮他把那条“迷宫“的路标指了出来。老秦只觉得后背一热,那股凉丝丝的灵气突然找到了方向,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下,滑到了尾椎骨,然后猛地一弹——
“哎哟!“
老秦整个人弹了一下,丹田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酸胀感,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他捂着肚子,眼睛瞪得溜圆:“俺的肚子!里面有东西在跳!“
“那是灵气入丹田了。“阿尘收回手,嘴角微扬,“恭喜,老秦叔,你引气入体了。“
老秦愣了半天,然后咧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嘿嘿……俺也能修炼了……俺也能保护这锅粥了……“
傍晚的时候,七个人里六个都有了不同程度的进展。只有那个沉默的老妇人,始终没感觉到什么。她也不急,只是安静地坐在石板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
阿尘没去打扰她。他能感觉到,这位老人家的丹田位置有一团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比米粒还小,比灰尘还轻,但确实存在。她的经脉太老了,像干枯了百年的河床,灵气进去就像水滴进沙地,瞬间就被吸干了。但那团暖意没有消失,它像一粒种子,埋在最深处,等着被慢慢浇灌。
“不急。“阿尘在心里对自己说,“有的是时间。“
小泡泡蹲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抱着布娃娃,看着大人们修炼,眼睛里满是好奇。布娃娃的肚子里封着那缕净世莲的清香,此刻在灵气浓郁的环境里,那缕清香似乎活跃了一些,从布娃娃的针脚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小泡泡突然低头,对着布娃娃的耳朵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连阿尘都没听清。但布娃娃的针脚缝里,突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粉色光点——和小泡泡之前在根源里注入布娃娃的那些“记忆碎片“一模一样。
阿尘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小丫头……她不是在用灵气修炼。她是在用“记忆“喂养布娃娃里的灵气。那些记忆碎片——被妈妈抱的温暖、躲桌子底下的偷笑、被收割前死死攥着布娃娃的倔强——正在和布娃娃里的净世莲清香慢慢融合,形成一种全新的、从未见过的灵气形态。
不是五行灵气,不是混沌灵气,而是……“情感灵气“。
他没声张。这东西太新了,新到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但他知道一点——这小丫头的天赋,可能比在场所有人都特殊。
天快黑的时候,叶辰从土坡上下来,手里拿着几根用灵木削的阵旗。
“灵脉梳理得怎么样?“他问阿尘。
“四条主脉通了,灵气浓度比昨天高四成左右。“阿尘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再养两天,灵田里的灵粟应该能再长一茬。“
“够用了。“叶辰把阵旗往地上一插,“我布的第一层护阵叫“四象聚灵阵“,用的是这四根旗。明天你再帮我找四个灵气节点,我把阵眼固定住,以后这方圆五十丈的灵气就跑不掉了。“
苏清漪从废墟那边回来了,肩上扛着一大捆灵木,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幸存者,每人抱着一堆从旧宗门遗址里翻出来的东西——几口锈迹斑斑的丹炉、十几块刻着阵纹的石板、几把断了的飞剑、还有一堆不知道什么灵兽的骨头。
“收获不小。“她把灵木往地上一扔,擦了把汗,“那破宗门的藏宝阁塌了一半,但底下还有个地窖,里面东西不少。明天俺们再去挖挖,说不定能找到功法玉简。“
老秦的粥锅又开了,这次粥里加了一点从废墟里找到的干灵菇,香气比之前更浓。众人围坐在一起,喝着粥,聊着今天的收获。石锁在炫耀自己胸口伤疤亮起来的事,阿虎在说自己丹田里的“火球“有多大,柳娘在教小汐怎么用灵气吹凉热粥。
阿尘坐在边缘,端着碗,慢慢喝着。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地平线——在三百里外的山脉褶皱里,那缕黑气似乎比昨天浓了一丝。很细微,但确实在变浓。
它在动。
不是朝这边来,而是在原地打转,像是在……试探什么。
阿尘收回目光,低头喝粥。
不急。先把家建好。等它敢冒头的时候,守真剪自然会给它一个交代。
夜色降临,营盘里的灵气在月光下缓缓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铁木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那只三尾灵雀落在晶花丛中,收起翅膀,安静地睡着了。
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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