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稍微往后仰了一点,但脚跟纹丝不动。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抬起头打量着挡在女孩前面的少年。
年纪和女孩差不多大,身上的浴衣被汗蒸房的热气蒸得有些潮湿,头发在蒸汽里微微翘起,有一撮不听话地竖在头顶。
个头比自己矮了快大半个头,身形也偏瘦,怎么看都不像能打架的人。
但那双从略显凌乱的发梢下直直射过来的眼睛,让乌鸦的嘴角往下滑了零点几公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那种被欺负惯了的人本能想要息事宁人的躲闪。
只有一种很直接,不加掩饰的冷意,像一把还没被竹剑敲钝的刀刃。
“彼氏か。”
乌鸦直起身,用日语说了句“是男朋友啊”
他这句话不是对路明非说的,是回头对夜叉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夜叉走上前来,他比乌鸦高了半个头,肩膀也更宽,浴衣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古铜色的小臂。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双手插在浴衣口袋里,站在旁边充当一块沉默的背景板。
路明非依旧没有说话,目光越过乌鸦,越过夜叉,落在角落里那个靠在桧木墙上闭目养神的男人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人不一样。
那两个上来搭讪的人身上带着一股他很熟悉的街头痞气,但那个人身上没有。
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但他就是觉得那个人不一样。
汗蒸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角落里两个中年男人还在打鼾,完全不知道这边正在对峙。
矢吹樱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脚上的木屐已经无声地挪了半寸,只要少主点一下头,她能在三秒之内把这两个出去丢人的队友按在桧木地板上摩擦。
源稚生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越过矢吹樱,越过夜叉和乌鸦,先是落在挡在女孩前面的少年身上,然后又越过少年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只露出半张脸的女孩身上。
女孩的浴衣被汗水浸湿了些许,贴在皮肤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被热气蒸得泛红的锁骨。
她没有在看乌鸦,也没有在看他,她正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面前那个少年的后脑勺,手指揪着他的浴衣下摆,揪得很紧。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被搭讪的惊慌,只有对那个挡在她面前的少年全然的信任。
“おい、お前ら。”
源稚生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汗蒸房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不是呵斥,语调里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倦意,但那个声线天生自带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威慑感,像一把没有出鞘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有多锋利的刀。
乌鸦和夜叉同时回头,矢吹樱已经把已经挪出去半寸的木屐悄悄收了回来。
“迷惑をかけるな。”
源稚生说的是“别给人家添麻烦”
他说完之后重新闭上眼睛,好像刚才只是从一场浅眠中短暂醒来,现在又要睡回去了。
他难得放一次假,不想在汗蒸房里替两个犯花痴的手下收拾残局。
乌鸦和夜叉对视一眼,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乌鸦把肩上的毛巾重新铺好,双手插进浴衣口袋里,朝路明非咧嘴笑了一下,弯腰用生硬的中文说:
“不好意思,打扰了。”
然后他们两个转身回到角落,矢吹樱把已经挪出去的半寸木屐无声地收回原位,双手重新交叠放在膝盖上,恢复了那副标准的三无姿态。
一切恢复如常。
汗蒸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角落里两个中年男人还在打鼾,毫不知情。
路明非重新坐在温蒂旁边。
温蒂把揪着他浴衣下摆的手指松开,他才发现自己那一片布料已经被她揪出了一团深色的褶皱。
她把手平铺在他浴衣上,试图把褶皱抹平,抹了好几下还是皱的,只好放弃。
“明明,你刚才好帅哦。”
她说,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升起来的气泡,咕噜咕噜地冒到水面上破开。
虽然不知道刚才他们到底在燃个什么劲,但是夸明明就对了。
万一给明明夸开心了,直接给自己办了呢?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她,她刚才还是那个在自己犯错后被他揪着辫子走的小怂包,此刻却用一种毫不掩饰的仰慕眼神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帮她把浴衣领口往上拢了拢,遮住锁骨下方那道白皙的沟壑,然后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
角落里,源稚生依旧闭着眼睛,但他的嘴角在桧木昏暗的光线中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
他在羡慕。
是的,羡慕。
作为天照命,他生来就被赋予了一个明确到近乎残酷的使命——斩鬼。
这个词在他的人生里重复了无数遍,从他还握不稳竹剑的年纪就被刻进了骨头里。
他所有的训练,所有的修行,所有在道场里挥汗如雨的深夜,都是为了斩鬼。
这是他唯一的使命。
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但他有时候也很想和一个女孩像这样打打闹闹。
就像眼前这对高中生一样。
女孩被搭讪之后把脸藏到男朋友肩膀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偷偷打量陌生人。
男朋友挡在前面,用还不太熟练的凶狠眼神瞪走每一个靠得太近的男人。
然后两个人坐在汗蒸房闷热的角落里,女孩揪着男孩的浴衣下摆,男孩帮她把领口往上拢一拢,十指交扣,在桧木昏暗的光线中交换一个只有彼此能读懂的眼神。
他有时候也很想等毕了业就去法国卖防晒油。
这个念头他已经想了很久。
久到他在东京大学法学部的课堂上,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和案例分析的间隙里,他会偶尔在笔记本边缘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地中海海岸线。
他想象过那片海滩的样子:没有东京湾这种灰色,被集装箱和工厂包围的海岸线。
而是真正的蔚蓝海岸,阳光把沙滩晒成金黄色,海风带着咸味和薰衣草的香气。
他在海滩边租一个小店面,卖他自己调配的防晒油,瓶子上贴着法文标签,店名就叫“天照”。
下班之后他关上店门,光着脚踩在沙滩上走回家,家里有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女孩在等他,也许会有一个孩子。
可惜啊。
如果真要实现的话,那恐怕得等很久了。
至少要先等自己成为大家长,把执行局那堆烂摊子整顿好,把猛鬼众连根拔起,把所有该斩的鬼全部斩干净。
然后把大家长卸任,把印章和所有责任一起交给下一任。然后才行。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下一代大家长呢?
老爹虽然老,但老当益壮。
橘政宗那个老头子精神矍铄得离谱,每天早上还要在院子里打一套拳,饭量比他还大,喝起清酒来能把整桌人喝趴下,怎么看都还有好几十年好活。
他应该还能再生的吧?再生一个儿子,从小培养,二十年之后又是一个天照命。
这样他就不用把担子传给不想接的人,老爹也不用整天念叨他什么时候结婚生子,两全其美。
绘梨衣血统纯度太高,肯定是不能生了。
想到妹妹,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然后很快又落回去。
上杉家那位小公主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打游戏输了会对着屏幕画“死”字,生气的时候会把游戏手柄塞进嘴里咬。
让她结婚生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稚女……
想到弟弟,他不由得有些伤感。
那个比女子更娇艳,比男子更凛冽的歌舞伎演员,那个被自己亲手杀死的弟弟。
他连喜欢的人都还没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生孩子。
他记得稚女小时候总跟在他身后喊哥哥,喜欢吃甜食,害怕打雷,每次下暴雨都会抱着枕头跑到他房间里说:“哥哥我睡不着”
后来他用刀刺穿了那个会在暴雨天抱着枕头来找他的男孩,刀锋入体的触感至今还留在他掌心里。源稚生慢慢睁开眼睛。
桧木天花板上的木纹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张褪色的旧地图,他盯着其中一道弯曲的纹路看了很久,然后重新闭上眼,把这些念头一一压回脑海深处。
“你们是黑帮吗?”
温蒂的声音忽然在汗蒸房里响起来。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歪着头,语气认真而困惑,像是在问便利店店员这个饭团打折吗。
乌鸦震惊地看了温蒂一眼。
他刚坐回角落,用毛巾重新铺好肩膀,正准备和夜叉小声复盘一下刚才的搭讪失败案例,结果被这姑娘一句话直接打破了所有复盘计划。
他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自己刚才的言行。
从头到尾没有亮过纹身,没有掏过枪,没有说过一句威胁的话,连语气都控制得客客气气。
这姑娘到底是从哪里看出他们和黑帮有关系的?
“小姑娘,我们刚刚可是在搭讪你哦。”
“啊,你俩是在搭讪我啊?我以为你俩要请我吃饭呢。”
温蒂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调侃,只有纯粹发自内心的恍然大悟。
乌鸦和夜叉对视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大量的信息交换。
乌鸦用眉毛挑了一下,意思是:“你见过这种人吗?”
夜叉用极其细微的嘴角抽动作出了回应,意思是:“没有,完全没有”
他们执行过无数次任务,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凶狠的,狡诈的,阴险的,疯狂的和极度冷静的,唯独没见过这种明明在汗蒸房里差点爆发冲突结果她以为是要请吃饭的。
在达成共识之后,乌鸦转过头,用外国人能听得懂的日语对路明非开口:
“哥们儿,我记得你们国家,糙傻子是犯法的吧?”
“她不是傻子!”
路明非的脸微微泛红。
不是被汗蒸房蒸的,是替自己女朋友感到不好意思。
温蒂见没人回应她,于是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汗蒸房门口那个免费水果台上。
她走过去拿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回来,盘子里有几片奇异果,几块蜜瓜和一小把葡萄。
她把一颗葡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然后又端起旁边那杯配套的苦茶喝了一口。
她的表情在这两个动作之间经历了一次剧烈的转折。
葡萄的甜让她眯起眼睛,苦茶入口之后她的眼睛猛地睁大,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葡萄皮吐回盘子里,把苦茶放下,但隔了几秒又端起苦茶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
她竟然就这样一口葡萄一口苦茶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皱眉头,一边皱眉头一边嘟囔:
“这个水果为什么这么苦啊?是不是和苦瓜杂交过……”
路明非看着她又把一颗葡萄塞进嘴里然后被苦茶苦得缩起脖子,沉默了片刻。
“好吧,虽然像,但她真不是傻子。”
他用同样蹩脚的日语回应乌鸦,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但同时又无比坚定的辩护。
温蒂听到两人说话,转过头来。
她嘴角还沾着一小块奇异果的籽,手里端着那杯苦茶,眼神在路明非和乌鸦之间来回弹跳了几下。
“总感觉你们在说一些不好的事情……”
“没有,他俩夸你可爱。”
“哼!那还用说?温蒂天下第一可爱!”
她把苦茶杯往旁边一放,双手叉腰,下巴扬起来,麻花辫在肩头甩了一下。
声音清脆而响亮,在安静的汗蒸房里回荡了好几秒。
说完之后她重新端起苦茶杯,皱着眉头又灌了一口,然后继续和那盘苦水果搏斗。
角落里的夜叉用毛巾捂住嘴,乌鸦把脸埋进手掌里。
矢吹樱的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源稚生依旧闭着眼睛,但呼吸的节奏变了。
好险,差点没绷住。
最后还是乌鸦开始回答,他对于温蒂身上的那层滤镜已经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完满只有对逗傻子的执念。
“对,我们就是黑帮出来团建的,这里就是我们的产业,你们是干啥的呀?”
“学生!中奖来日本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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