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平川AnOn*打赏的大神认证,明天依旧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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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孟华端着手机,强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圆领袍皱得不成样子,发髻歪在一边,几缕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玉佩的穗子断了半截,随着他站直的动作在腰间凄凉地晃荡。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
刚才路明非那一拳擦过了他的颧骨,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又抬头看着瘫坐在树根上的路明非,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是愤恨,是嫉妒,是一种
“我明明已经退出了为什么还要替你们操这个心”
的憋屈。
他赵孟华,堂堂赵氏集团继承人,仕兰中学学生会副会长候选人,此刻却像一个被抛弃的军师,在自己都还没舔干净伤口的时候,就要去帮那个打赢了他的家伙披挂上阵。
“他妈的路明非!你该死啊!!!”他一把揪住路明非的校服领口,又是一拳捣在路明非的肚子上。这一拳没有之前那几拳重,但落点极其精准——恰好和上一拳的位置重叠。路明非闷哼一声,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虾米一样弓起背,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把手机怼到路明非眼前,屏幕离路明非的鼻尖只有不到两厘米,冷白色的荧光刺得路明非瞳孔骤缩。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你还说你没欺负温蒂!”
“没有就是没有!”路明非吼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硬的,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就停滞在了屏幕上。那几行字像一排细密的针,穿过视网膜直接扎进他脑子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温蒂刚才亲口承认了。她从见路明非第一面就喜欢他。现在正在自我调节,打算主动告白。每一个短句都是一颗炸弹,在他脑子里接连引爆,炸得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赵孟华的怒吼,陈雯雯翻笔记本的哗哗声,远处古镇街上游客的喧嚣,全部被炸成了白噪音。
“这……”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在艰难地空转。温蒂要找他主动告白?那个能在舞台上唱歌的温蒂,那个能上热搜的温蒂,那个被全校男生奉为女神的温蒂,要主动向他路明非告白?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欣喜,不是激动,不是“我是不是在做梦”,而是一种更底层的、被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反应——“我何德何能在见温蒂的第一面就被她喜欢啊。”
比自我否定来得更早的是扪心自问。路明非知道温蒂喜欢他,这一点他早就确定了——从她在咖啡店里亲他脸颊开始,从她在教室门口扇人巴掌开始,从她在旅馆里给他一个人唱了三首歌开始,从她在摩天轮上靠在他肩头开始。但他一直以为这是相处过程中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是他帮她赶走了猫,是他陪她去翻垃圾桶,是他请她吃了牛肉面,是他在暴雨天里把她抱回家。是他的这些行为慢慢感动了她,是他攒了很久的积分终于换来了一次兑换机会。可现在苏晓樯说,她从见他的第一面就喜欢他了。
第一面,那个阴天,那个校门口,那个他还没来得及说任何好话,做任何好事、展现任何优点的第一面。
一见钟情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他路明非身上?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树林里炸开,几只麻雀从树梢上惊飞起来。
赵孟华一巴掌扇在路明非脸上,力道不重,但角度极其精准,正好截断了路明非脑子里正在疯狂运转的那场心灵风暴。
路明非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颊上浮起一个淡红色的掌印,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还在等什么呢?!”
赵孟华揪着他的领口把他拉起来,眼睛瞪得比路明非还大,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声音沙哑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吼出来的。
“你无非就是觉得自己现在太差劲了,想要等变得优秀之后再和她告白。
可告白这种事情,不管放在前面还是后面,结果都一样!温蒂根本不在乎你优不优秀!”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垂下眼睑,看着自己那双磨得起了毛边的杂牌运动鞋,看着校服袖口上那颗被赵孟华扯掉的扣子留下的线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在少年宫里被竹剑划出的浅红色印子。
他想说再给我一点时间,想说等我配得上她想说我离我想要的自己还差很远很远。
但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路明非,你好像一直都很自卑。”
陈雯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路明非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直接瘫坐在树根上,后背靠着粗糙的树皮。
他垂着头,两只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他没有否认。
否认也没有用。
陈雯雯是文学社社长,她最擅长的就是从一个人的行为举止中读出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她在笔记本上写过无数个角色,剖析过无数种人性,路明非这种级别的自卑在她眼里简直是摊开的教科书。
“嗯,是很自卑。我以前觉得我根本配不上温蒂,现在好不容易刚想努力一下……”
路明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本子上偷偷算过一笔账。
如果他每天省下两块钱的营养快线,一个月能省六十块,够给温蒂买一双新鞋。
如果他期末考进年级前一百,就能在家长会上让婶婶正眼看他一次,也让温蒂不用再为了维护他在别人面前说他在努力了。
这些数字他反复算了好几遍,每一个加减乘除都带着一种卑微的,不想被人发现的认真。
他以为只要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攒起来,攒到他觉得差不多了的那一天,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温蒂面前,说那句他一直想说但不敢说的话。
“这不是你真正的想法。”
陈雯雯抱着笔记本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齐平。
路明非抬起头,看到陈雯雯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一个创作者终于捕捉到了最精彩的素材,但又不只是素材的眼神。
她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不只有她那些天马行空的小说,还有她平时的观察笔记。
她的目光在某一页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路明非。
“你想要把最好的给温蒂。
你想让她每天能吃得起好的饭菜,每天都有人照顾她,每天她都能享受最好的服务。
你想让她不用再去翻垃圾桶,不用再为了省钱只点最便宜的美式,不用再穿那双磨得底都快掉下来的杂牌运动鞋。
你想让她以后在舞台上唱歌的时候,聚光灯照在她身上,她在发光,你坐在台下第一排,她朝你笑一下,你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陈雯雯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低头看着路明非,用和平时那个羞怯文艺少女完全不同的坚定语气开口。
“你这不是自卑,是爱一个人爱到了骨子里。自卑是觉得不配,爱是觉得她配得上更好的。
你把对自己的所有期望全部贴在了她身上,你觉得只有当她过上了好日子,你才有资格站在她旁边。
但路明非,你知道吗。
温蒂她不是在等你变成一个优秀的人,她是在等你亲口告诉她,你愿意和她一起变好。”
赵孟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瘫坐在树根上的路明非。
扣子掉了,头发上全是枯叶,脸上还印着自己刚才扇的红印。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刺眼,不是因为太惨了,而是因为这家伙明明可以翻身,却偏偏要赖在地上不动。
“你这副样子可不能赴约。”
他把手机收回袖口,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和草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无关紧要的情绪全部压回胸腔最深处。
然后他站直身体,整了整歪掉的发髻和皱巴巴的衣领,用指腹抹平玉佩断穗上的毛边。
当他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或许还夹带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某种被硬压下去的酸涩,但更多的是认了,就是这样的,那就这样吧的坦荡。
“走,和我来。先给你置办一身行头。你这副衰样,温蒂看得上你,我都看不上你。”
赵孟华说干就干。
他一把拽起路明非的胳膊,动作干脆利落,和在天台上揍他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次不是往脸上招呼,而是往古镇的汉服店里拖。
路明非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踩到自己的鞋带,身后还跟着一个抱着笔记本的陈雯雯。
她的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嘴角挂着一个努力往下压但怎么也压不住的笑容。
那是CP粉看到自家正主终于要发糖时的本能反应。
铜陵古镇的主街上,汉服店比比皆是。
苏晓樯之前给全班同学订汉服的那家店就在街角,门面很大,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汉服,从唐制的齐胸襦裙到明制的圆领袍,在暮色中泛着丝绸特有的温润光泽。
赵孟华推开店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串急促的叮咚声,像是在为这场临时起意的改造行动敲响战鼓。
他环顾店内,目光从那些锦衣华服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一套衣服上。
“这套。”
赵孟华指了指那套衣服。
藏青色的圆领袍,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暗纹,领口镶着一圈玄色滚边,腰间配一条同色系的革带。
袍子的剪裁利落而大气,袖口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过于隆重,又比普通的直裰多了几分挺拔的英气。
和他自己身上这套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更低调,更沉稳,更适合路明非那种不太会穿衣服的人。
不需要复杂的层叠,不需要繁琐的配饰,只要往身上一套,腰封一勒,整个人就能脱胎换骨。
路明非看着那套圆领袍,又看了看标签上的价格,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赵孟华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拎回来。
“少废话,算我账上。苏晓樯包了全班人的汉服,这套算我送你的。”
“你刚才还揍了我两拳——”
“那两拳是替温蒂揍的。这套衣服是替我自己送的,你是我赵孟华的人,不能穿得太寒碜。”
赵孟华说完,把衣服塞进路明非怀里,然后一把将他推进试衣间。
帘子拉上的时候,他对着帘子后面的路明非说了最后一句话。
“换好之前别出来。”
陈雯雯已经在店里的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其实现在更想看一看,路明非换上汉服后会不会令人惊艳。
事实证明…她没有拿起笔是对的,因为如果拿起了笔,就无法看见路明非刚换完衣服出来时的羞涩模样了。
试衣间的帘子拉开的那一刻,汉服店暖黄色的灯光正好落在路明非身上。
藏青色的圆领袍勾勒出少年清瘦却并不单薄的身形,腰封束得恰到好处,肩线在绸缎的衬托下比平时宽了几分。
他有些不自在地站在试衣间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先是扯了扯袖口,又摸了摸领口,最后僵硬地垂在身侧。
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陈雯雯的手指不知不觉松开了笔。
她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他的眉眼本就生得耐看,只是平时被耷拉的肩膀和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
此刻软润的眉眼微微弯起,长睫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着,眼底漾着恰到好处的温柔,褪去了往日的狼狈与躲闪。
在绸缎的光泽映衬下,他的肤色显得格外莹白,衬得五官愈发精致。
他站姿优雅,微微侧身时肩线流畅,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刻意练习过的得体分寸,笑意浅浅不越界。
那是他每一次努力挺直后背的瞬间悄悄积累起来的改变。
俊美面容配上温顺柔和的姿态,像一捧温软的月光,温柔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陈雯雯看呆了。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脑子里那些平时信手拈来的华丽辞藻此刻全部蒸发得一干二净。
作为一个文学少女,她读过无数描写美少年的句子。
从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到皎如玉树临风前。
但她从没想过这些句子有一天会有一个活生生的参照物站在她面前。
而那个参照物,竟然是路明非。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恍然大悟:
“原来……温蒂吃这么好的吗?”
“什么啊?”
路明非转过头来,茫然地看着她。
啊,果然路明非一开口,就完全把滤镜给打破了。
陈雯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同时在心中给路明非打上标签。
路明非的颜值在静态时可达八分以上,但一旦开口说话,气质会瞬间从世家公子切换为隔壁村二狗子。
赵孟华从柱子上直起身,绕着路明非慢慢走了两圈,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眼神里混合着意外,满意,以及一丝极淡的,被压得很好的不甘。
他停在路明非面前,伸手把他歪掉的腰封正了正,又把他领口那根没系好的带子重新系好,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一个即将送战友出征的老兵在最后一次检查他的装备。
“路明非?你怎么就像脱胎换骨一样?”
陈雯雯终于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用一种混合着好奇和专业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路明非显然有些蒙圈。
他看着陈雯雯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赵孟华的复杂表情,脑子里的问号越冒越多。
他们这是……觉得他长得还不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藏青色的圆领袍,又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袖口。
料子确实是好料子,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内敛的暗纹,腰封勒出来的肩腰比例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但衣服再好也只是衣服,换个人穿也一样好看。
他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他犹犹豫豫地走到镜子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然后他被镜子里那个人彻底震惊了。
镜中人穿着一身藏青色圆领袍,肩线流畅,腰身挺拔,领口的玄色滚边衬得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软润的眉眼微微睁大,长睫在灯光下投出两片浅淡的阴影,眼底不再是平时那种躲闪和涣散,而是被震惊点亮后手绘散发出的那种清澈而专注的光。
他的肤色在藏青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干净,简直就像被月光洗过的柔和莹白。
五官依旧是那副五官。
鼻子还是那个鼻子,嘴巴还是那个嘴巴。
但当他不再驼背,不再缩着肩膀,不再用烂话和傻笑把整张脸挤成一团的时候,这些零件忽然都被安放到了正确的位置上。
“不……不对吧,这是我?!”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右手不自觉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摸了摸脸。
手指触到脸颊时,皮肤的温度真实而温热。
他凑近镜子,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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