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进咖啡店,迎面就是一张巨大的粉色海报。
“520情侣半价优惠,亲吻即可享受全场饮品五折!”
海报上的字是手绘的,还撒了亮粉,在咖啡店暖黄色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温蒂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种亮度路明非很熟悉。
昨天她在食堂看到红烧牛腩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明明。”
她用手肘狠狠捅了他一下。
“嘶——”
路明非捂着肋骨,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你肘我干嘛?”
“半价。”
温蒂用下巴指了指那张海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完全压不住。
“五折!两杯咖啡能省一半的钱!”
路明非看了看海报上那个大大的亲吻二字,又看了看温蒂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两秒。
他兜里揣着叔叔婶婶给的一千七百块,厚厚一沓,纸币的边缘硌着他的大腿。
他这辈子兜里没揣过这么多钱,而温蒂正在为了省大概十几块钱试图让他们伪装成情侣。
“我觉得吧…”
他斟酌着开口。
“咱们不差这点钱。”
温蒂瞪他。
路明非假装没看见。
店员已经迎了上来,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围裙上别着一枚爱心形状的胸针,大概是520的特供装扮。
她笑眯眯地看着两人,语气亲切:
“先生女士,请问要喝点什么?”
“两杯美式。”
路明非抢在温蒂前面开口。
温蒂的嘴已经张开了,看口型大概想说我们要参加情侣活动,但被路明非抢先一步,她只能把话咽回去,用眼神在路明非的后脑勺上烧了两个洞。
路明非感觉到了那两道灼热的视线,但他坚定地目视前方,假装自己的后脑勺是防火材料做的。
“好的,两杯美式。”
店员在收银机上按了几下,又抬头看了看他们,职业性地问了一句。
“请问二位是情侣吗?我们店里有情侣半价优惠哦。”
“我们不…”
“请给我们半价优惠!”
路明非震惊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温蒂。
温蒂正用一种大义凛然的表情看着店员,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
路明非的内心在咆哮。
不是姑娘,为了十几块钱你连脸都不要了吗?!
你在教室里不是还说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是精神病的优势吗?这话不能在这种场合实践啊!
店员有些为难地看着两人,显然不太确定该听谁的。
她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指了指海报上的活动细则:
“呃……如果要证明二位是情侣的话,需要做出亲吻之类的亲密动作哦。”
路明非松了口气。
他想,这下温蒂总该放弃了。
再怎么没底线,也不至于为了个半价跟他路明非亲热吧?
他连被女生正眼看过都很少,更别说亲了。
温蒂虽然疯,但应该疯不到这种程度。
他低估了温蒂的底线。
“呣嘛!”
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他的脸颊上,轻而快,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樱花瓣擦过皮肤。
路明非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大脑里所有的思绪同时清空,只剩下一行大字在意识深处反复滚动播放:
她亲了我她亲了我她亲了我她亲了我…
店员显然也没想到这个扎麻花辫的姑娘会这么干脆利落,愣了一下之后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在收银机上操作:
“好的好的,情侣半价,两位里面请。”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付的钱。
他的手指机械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币,机械地找零,机械地接过两杯美式,然后在温蒂的引导下走到靠窗的双人桌坐下。
他的每一步都走在棉花上,眼前的世界蒙着一层不真实的柔光滤镜。
直到温蒂从背包里掏出塑料刀开始切蛋糕,路明非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美式,黑色的液面上映着他自己的脸。
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口红印,温蒂平时不涂口红,但今天好像抹了一点润唇膏,带淡淡的草莓色。
草莓。
那个草莓色的印记就在他脸上,清晰得像一个盖在文件上的公章。
他立刻抽了张纸巾擦了擦。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温蒂,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温蒂的脸也是红的。
从耳根到脖子,整片皮肤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像是被水彩颜料浅浅地渲染过一层。
温蒂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切蛋糕,动作一丝不苟,塑料刀在蛋糕上划出整整齐齐的十字。
但她的耳朵尖红得像两颗小樱桃。她注意到了路明非的视线,没有抬头,只是用比平时小了一半的声音说:
“看什么看,吃蛋糕。”
路明非还是没有移开视线。
他看着温蒂把最大的一块蛋糕铲起来放进纸盘,推到他自己面前,动作依然流畅,但那双手在递盘子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盘子边缘碰到咖啡杯,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不是。”
路明非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
“姑娘你是否太过没有底线了?我这种人你都敢亲啊?”
温蒂抬起头,红着脸瞪了他一眼:
“没有底线的应该是你吧。是你不配合我,才让店员起疑心的。你要是早点配合,我就不用…”
她没把话说完,因为后面那个字她也说不出口了。
她低下头继续切蛋糕,切得很用力,塑料刀在纸盘上划出一道道深痕。
窗外五月末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碎的光斑和她皮肤底下泛起的粉色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光哪个是脸红。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小到大,没有人亲过他。
不是那种很少有,是从来没有。
他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出国了,记忆里连一个模糊的拥抱都没有留下。
叔叔婶婶对他的关心更多体现在饭桌上的剩菜和偶尔的念叨,堂弟路鸣泽倒是会跟他打闹,但那跟亲字八竿子打不着。
今天是第一次有人亲他,虽然只是脸颊,虽然是因为半价咖啡,虽然这个人的底线低到令人发指,但就是有人亲了他。
而且这个人现在正坐在他对面,红着耳朵尖,把蛋糕上最大的草莓夹心铲到他盘子里,假装很忙地摆弄塑料叉子。
路明非低头看着面前那块蛋糕。
白色的奶油,红色的草莓,简单到有点土气的造型。
他从来没有吃过一块属于自己的蛋糕。
生日的时候婶婶会买一个蛋糕,但那是给堂弟路鸣泽的,他只能在旁边吃一块切下来的边角料,有时候分到的是缺了草莓的那块,有时候分到的是奶油被蹭掉的那块。
他从来没有坐在蛋糕前面,看着一个人把最大的一块推到他面前。
“你不吃吗?”
温蒂已经自己吃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含糊糊。
“我都把最大的给你了,你再不吃我就抢回去了。”
路明非拿起叉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
奶油在舌尖化开,很甜,草莓有点酸,蛋糕胚稍微有点干。
大概是因为在垃圾桶旁边放了太久的缘故。
但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好吃吗?”
温蒂问,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跟之前在广场上唱完歌问他好不好听时一模一样。
“好吃。”
他说。
然后他顿了一下,把嘴里那口蛋糕咽干净,用一种自己都没想到的认真语气补了一句:
“谢谢你,温蒂。”
“谢什么?”
温蒂眨了眨眼。
谢你没有嫌我穷,谢你没有嫌我不好看,谢你愿意和我一起翻垃圾桶,谢你把最大的蛋糕分给我,谢你刚才亲我。
虽然是因为半价咖啡,但谢你亲我。
路明非在心里把这些话全部说了一遍,但嘴上只说出了一句:
“谢你请我吃蛋糕。”
“这蛋糕是垃圾桶捡的。”
温蒂提醒他。
“那也是你请的。”
温蒂歪头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是那种真心实意的,眼角弯弯的笑,跟之前在食堂说她喜欢吃牛肉面时一模一样的笑。
她把叉子插在自己那块蛋糕上,从蛋糕侧面铲起一块奶油,伸到路明非嘴边。
“张嘴。”
“又来?!”
“那是我可怜你,你怕什么。”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但温蒂说完之后耳朵尖又红了一个色号。
路明非看着面前那勺奶油,深吸一口气,张开嘴。
奶油很甜,比他自己盘子里那块更甜。
可能是因为温蒂那块上面多了一层草莓果酱,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的原因。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桌角,把那盒被切得歪歪扭扭的蛋糕照得暖洋洋的。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吃同一个蛋糕,塑料叉子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声响,美式咖啡被加了三勺糖和半壶免费牛奶,变成两杯货真价实的山寨拿铁。
路明非想,这个520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虽然他没有女朋友,虽然他在垃圾桶里翻了半天,虽然他现在喝的是山寨拿铁吃的是垃圾桶蛋糕。
但他对面坐着一个人,一个愿意把最大的草莓推到他盘子里的人。
他把勺子插进自己面前的蛋糕块里,舀了一勺送进嘴。
奶油在舌尖化开,草莓的微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
他还想说点什么,下一刻却发现世界忽然安静了。
咖啡店的背景音乐消失了。
奶泡机尖锐的蒸汽声消失了。
窗外街道上的车流声和梧桐叶的沙沙声消失了。
空气中飘浮的咖啡香气凝固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某种流体。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安静得像整个世界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罩。
温蒂不动了。
她正要把蛋糕送进嘴里,勺子停在半空,睫毛静止在眨眼的中途。
她身后那桌的女孩保持着喝咖啡的姿势,液体在杯口形成一个凝固的弧。
窗外的麻雀悬停在半空,翅膀张开,像被钉在透明的琥珀里。
路明非发现自己的手还能动。
他慢慢放下勺子,心跳开始加速。
眼前的一切超越了他的认知范畴,脑子里冒出无数个念头。
做梦?煤气泄漏?时空穿越?我是不是吃蛋糕噎住了进入了濒死体验?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普通的人。
是一个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他身旁的椅子上。
黑发,金瞳,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黑色小西装,领口打了个精致的领结。
看起来大约十岁出头,个子不高,双腿悬在椅沿上轻轻晃荡。
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像个做工过于考究的陶瓷人偶。
但那双鎏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远比外表古老的东西。
“路鸣泽?”
路明非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否定了自己。
“不对,你不是路鸣泽。路鸣泽没这么瘦,也没这么……穿西装。”
他堂弟路鸣泽是标准的微胖界选手,日常行头是篮球服加运动短裤,跟眼前这个西装小正太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但眉宇之间又确实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像是同一个人被丢进完全不同的人生里长出来的两个版本。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打量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真是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低沉,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我怎么会摊上你这么个哥哥?垃圾桶里的蛋糕你也敢吃?你知道那里面一般会加什么料吗?”
“什么料?”
路明非下意识问。
他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孩如此平静,也许是因为那双金色的眼睛让他本能地觉得危险,但又不致命。
“催情药。”
男孩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路明非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逗我呢?谁会在蛋糕里放…”
“被拒绝的追求者。不敢自己吃,又不想带回家,随手丢进垃圾桶。”
男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内部调查报告。
“这盒蛋糕是今早九点十五分被扔进去的,里面的成分足以让两个十五岁的学生在咖啡店里做出让全校讨论至少一个学期的事。”
他顿了顿,金瞳里闪过一丝不屑。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在我的剧本里连跑龙套的都不屑用。”
“你的……剧本?”
路明非茫然地重复。
男孩没有回答他。
他转过头,金瞳锁定了桌子对面保持着吃蛋糕姿势的温蒂。
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浮现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眉头微微皱起,嘴角下撇,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幅画面里的杂质。
“她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男孩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显然不是在对路明非说话。
“我的剧本里没有这个角色。
一个被特招进仕兰中学的音乐特长生,没有任何记录显示她的存在应该出现在这条时间线上。
而且……”
他的金瞳微微眯起,透出一种冰冷的审视。
“她在哥哥心里被刻得太牢了。刻得太深,深到我想抹都抹不掉。”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对准温蒂的方向,指尖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像燃烧到一半的余烬。
空气似乎微微震荡了一下,咖啡杯里的液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那个瞬间,路明非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从男孩身上蔓延开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正试图攥住什么东西。
路明非急了。
他不明白,那道金光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真的让眼前这个孩子为所欲为下去,那么他会失去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等一下…不要…我他妈让你滚开!”
男孩收回手。
金光消失。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抹不掉。”
他陈述道,语气里有几分意外,但更多的是不悦。
“有意思。看来她背后有东西撑着。算了,现在不是处理她的时候。”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路明非,金瞳里翻涌的情绪忽然变了。
愤怒和冷漠沉下去,另一种更深,更沉,更悲伤的情绪浮上来。
路明非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自己的胸口莫名发闷,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攥住了心脏。
“你他妈是谁啊?!”
路明非问。
他的声音比预想中愤怒。
男孩沉默了很短暂的一瞬,然后露出一个微笑。
那是整个对话中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恶意,像冬天早晨的太阳。
明亮,刺眼,但不暖人。
“现在还不是我们认识的时候。”
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但那双金瞳里藏着的东西让这句简单的话听起来像一句跨越了漫长时间的承诺。
“等你准备好,等你真正想见我的时候,我会再来。”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领结,动作优雅得像个在宴会结束后离场的小贵族。
然后他抬头看着路明非,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退了潮,恢复了平静。
最后一句话从他嘴里飘出来,语气轻得像风穿过梧桐叶的缝隙。
“再见,哥哥。”
…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声音像被同时拧开的阀门涌回来。
咖啡机的蒸汽声,隔壁的聊天声,窗外的麻雀叫声,全部挤进耳朵里,嘈杂而鲜活。
温蒂的勺子继续移动,她平安无事地吃掉了那口蛋糕,然后抬头看向路明非,腮帮子鼓着,嘴里的蛋糕还没咽下去,说话含含糊糊的。
“明明?你怎么愣着?吃啊,蛋糕要化了。你脸怎么突然这么白?”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蛋糕。
奶油还是刚才那个样子,草莓切片的边缘微微卷起,勺子插在蛋糕上,柄歪向一边。
“没什么。”
他说,然后拿起勺子,把蛋糕送进嘴里。
甜的还是甜的,草莓还是微酸的,一切都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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