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的喧嚣与酒酣耳热的欢庆,随着春姬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离去,而渐渐沉淀了下来。
空气仿佛在瞬间变得肃穆。
酒精带来的微醺从武士们的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藏的期待。
他们挺直了跪坐的身躯,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灼灼地汇集到主位上的那道身影。
宴席已经结束,但真正的盛宴,对于这些将性命与荣耀都赌在山名义光身上的家臣们来说,才刚刚开始。
山名义光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从佐多胜黑黑的脸庞,到平八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粗犷面孔。
无论在哪个时代,土地,权利,财富,以及人上人的地位,永远是驱动男人卖命的最强动力。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微微颔首。
侍立在屏风后的小姓八子丸与藤丸立刻会意。
两人迈着碎步,悄无声息地走出,手中各捧着一个黑漆描金的“折敷”(漆盘)。
左边的盘上,是十几卷用上等和纸卷好,并以红绳系紧的卷轴。
右边的盘上,则叠放着七份稍小一些,盖着朱印的文书。
那便是象征着武士阶级根基的“知行安堵状”,以及能让农夫、足轻一步登天,拥有姓氏的“苗字御免状”!
大广间内的呼吸声,瞬间粗重了数分。
“诸君,鬼野谷一战,我山名家以寡击众,大破岞山逆贼,斩杀敌将岞山新介,尽灭其精锐。”
“本殿行事,一向赏罚分明,此役立功者,当按本家的赏罚制度予以封赏!”
他顿了顿,目光首先落在了武将席的首位。
“佐多胜!”
“哈伊!.....”
佐多胜猛地一震,随即深深伏地,额头紧贴在叠席上,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鬼野谷之战,你奉我将令,率伏兵于谷侧,时机把握之精准,指挥之得当,堪称此役首功!”
“若无你部当机立断,截断岞山军的退路,此战绝无可能赢得如此干脆利落!”
义光的声音充满了赞赏。
他从八子丸的漆盘上拿起第一份卷轴,亲自展开,高声宣读道:“授佐多胜知行六十石,任足轻大将之职!此安堵状,即为凭证!”
六十石!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中下级武士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战国时代,知行即俸禄,一石约等于一百五十公斤的稻米,是养活一名足轻一年的标准。
知行三十石,已是足轻组头的级别。
而六十石,足以蓄养三到四名常备家臣,是妥妥的中层武将的级别。
在任何一个大名家中,都足以担任一城之代官或者一只百人队的主帅!
而此一役,佐多胜的知行,直接翻了一倍!
“臣……臣佐多胜,定为主公效死!”
佐多胜激动得浑身颤抖,他膝行上前,从义光手中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安堵状。
他在黑田甚八郎手下当了七八年的家臣,打了不知道多少次仗,也仅仅是获得20石的知行而已。
但跟随着山名义光以来,不过几月,就完成了从底层武士到足轻大将的跃迁。
这种速度,简直是闻所未闻。
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重于千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佐多家的命运,便与眼前这位年轻的主君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中村信八,鬼冢左近!”
“嗨!”
两人同时出列,伏地叩首,脸上都露出兴奋之色。
“此战,尔等身先士卒,斩将夺旗,勇冠三军!信八,你剑术超群,阵斩敌方武士两名,杂兵五名,功勋卓著!”
“左近你悍不畏死,讨取武士三人,斩杂兵首级八级!皆为我山名家之虎将!”
“特增加尔等知行到五十石!”
“谢主公!”
中村信八好歹还能稳住,只是恭恭敬敬的行礼,从义光手中接过了那张安堵状。
而鬼冢左近则已经喜形于色,抓耳挠腮,咧开大嘴,露出一口大牙,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平八!”
“哈!”
“主公!....平八在此!”
平八几乎是吼着应答,他那矮壮的身躯伏在地上,高高的撅着屁股,恨不得屁股后面多出一条尾巴摇两下。
“你正面迎敌,死战不退,为我军争取了宝贵的时间,斩首六级!赐知行四十五石!”
“大和又吉、饭田平次郎!”
“哈伊!”
“你二人侧翼突袭,配合默契,各斩首五级!赐知行,各四十五石!”
“小六郎,新八,弥七,彦兵卫....”
……
封赏到这里,大广间内的气氛已经热烈到了极点。
这些被点到名字的,无一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的勇士。
他们的知行普遍提升到了四十石,这意味着他们已经稳稳地成为了山名家的中层核心。
义光的目光,转向了一个角落里,一个始终沉默不语,仿佛与周遭环境融入为一体,存在感极低的身影上。
“立屋钵名。”
“哈!...小人在!”
钵名的身影如鬼魅般一动,已经悄无声息的跪伏行礼。
“钵名众于战前探明敌军虚实,绘制岗山城防图,战时切断敌军信使,功不可没。”
“更协助军师救出春姬公主,立下大功一件!”
“本殿向来赏罚分明,忍者之功,亦是军功!”
这番话,让在场的传统武士们都有些侧目。
在他们看来,忍者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秽多”,是工具,而非家臣。
但主公义光,却将他们与武士一视同仁,这让他们多少有些不舒服。
但摄于义光的威望,却无一人敢提出反对意见。
“钵名,你个人知行,提升至四十五石!”
义光看着立屋钵名那张普通至极的面容,点了点头,继续道:“另,赐予钵名众,奉养总知行二百五十石,在岗山城西端,另行开辟一忍村,作为你们钵名众的驻地,和奉养老弱的领地。”
“此知行由你全权支配,用于招募、供养忍者!再赐你武士名额五个,可自行选拔忠勇之士,上报于我,我将赐予他们武士身份!”
此赏一出,全场皆惊!
个人知行四十五石,已是重赏。
而那二百五十石的“总知行”和五个武士名额,则是何等惊人的信任与倚重!
这相当于将整个山名家的情报暗杀系统,全权交到了立屋钵名一人手中。
即使是立屋钵名自己,那张隐藏在阴影中的脸庞也出现了一丝动容。
他深深地将头埋下,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激动,狠狠将头磕在榻榻米上,大声道:“谢殿下!钵名众……必当誓死为主公效力,任凭驱驰!”
封赏了钵名众,接下来义光的目光,便看向了那几个排在末位,有些坐立不安的身影身上。
“长谷川健太、井口源五郎、木下正人、森山秀一、片桐武、野村次郎、岛田信吾,上前听封!”
“哈!.....谢主公!
“尔等出身农户,身为足轻,却能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此等勇武,当获得嘉奖!”
“健太!”
“哈伊……!”
为首那名最为健壮,看起来面容憨厚的男人立刻激动得跪在义光面前。
“你阵斩敌寇七级,全军第一!特赐知行十五石!并赐予苗字,允你自立家门,成为真正的武士!”
“十五石!......武士!”
长谷川健太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幸福的巨锤砸中。
他一个世代耕田的农夫,如今,竟然拥有了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姓氏!这是他祖祖辈辈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臣……臣……谢主公隆恩!”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将叠席撞得“咚咚”作响。
“源五郎、木下……”
“赐知行,各十石!赐苗字御免,提拔为武士!”
剩下的六人,虽然知行只有十石,但这依然是他们生命中翻天覆地的变化。
十石知行,足以让他们脱离繁重的农活,成为最低级的“徒士侍”,拥有佩刀的权利,彻底改变自己和子孙后代的命运!
“尔等苗字,可自行选取,报于吾之祐笔,金子清长处登记,暂编入我之旗本队,由中村信八统领!”
“哈!我等誓死效忠主公!”
七名新晋武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封赏完武士,义光的目光转向了左侧的文臣。
“了心大师。”
“贫僧在。”
“大师虽未参与鬼哭谷合战,但此前孤身潜入大村领,联络旧臣,营救公主与舍妹,此乃大功!若无公主,我山名家便师出无名!特赐知行四十石!”
“阿弥陀佛,皆是殿下洪福。”了心双手合十,平静地接受了封赏。
“内务奉行,山内弥太郎!”
“哈伊!.....主公,弥太郎在此!”
尖嘴猴腮的弥太郎飞快的从自己的座位上膝行上前,恭恭敬敬的跪伏在义光的面前。
“你留守后方,组织民夫,转运粮草,使我前方将士无后顾之忧,可谓劳苦功高!加封知行至四十五石!”
弥太郎激动地叩首谢恩,他本是农民出身,如今却能与那些世代武士平起平坐,这一切,都是主公所赐。
而今,更是获得了四十五石的知行领地,简直是像做梦一般。
“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
“在!”
“你不仅统管后勤,调度有方,更在鬼野谷合战中,斩首三级!文武双全,实为我山名家之栋梁!”
“加封知行至四十石!继续领本家外务奉行一职!”
之后,义光又对盛冈长英、井上重秋等负责后勤管理的文职家臣,根据其功劳大小,或赏赐金钱,或赏赐布匹,虽无知行,却也人人有赏。
另外还有其他士兵的阵亡,斩首,辅助杀敌等功绩,赏赐由明天在军营内义光亲自发放。
一场庆功宴会,人人有赏赐,可谓是个个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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