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春色

第四十七章 三条鱼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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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秋一顿:“圣上赐的,本是给世子和小姐的。”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纪小柔慢条斯理理着布角,“圣上赐的喜气,叔婶也该沾一沾。就照我的话说,盼着二房早早添丁,事事如意。“ 素秋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依言去办。 东西送到二房院里时,吴翠云正歪在榻上嗑瓜子。 她瞧见那对“麟趾呈祥”,脸上的笑先僵了僵。 她进门十来年,膝下只一个女儿。这“麟趾”两个字,落在别处是喜气,落在她这儿就是一记巴掌。 宁承业站在一旁,盯着那柄玉如意,半晌没出声。 前几日才被这侄媳妇查了账,吐了一笔银子,如今倒赏他一柄“事事如意”——如意是真的,银子却是她替他们“清”走的。 “哼!好大的脸面。”吴翠云把瓜子壳啐到地上,“闹一场登闻鼓,反倒去皇庄享了福,这会儿又拿圣上的东西来恶心人。” 宁承业沉着脸:“收着。” “凭什么收——” “她送的是圣眷!”宁承业声音压得极低,“你摔一件试试。” 吴翠云噎住,到底没敢碰那对白玉,只把一把瓜子捏得咯咯响。 送完二房,素秋又去了趟侧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是秦映雪托人捎来的,里头几样点心,还压着一封纪慕白的短笺。 小满凑过来闻了闻,眼睛一亮:“是芝麻酥!夫人小时候不是最爱这个?一口气能吃半盒,还嫌素秋姐姐分得慢——” “如今不爱了。”纪小柔伸手把匣子合上。 “哪有不爱的。”小满不信,“昨儿夫人在纪府还多看了两眼……” “小满。”素秋淡淡叫了一声。 小满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小声嘀咕:“我就说一句嘛。” 纪小柔被她逗得唇角动了一下,到底没绷住,挑了一块芝麻酥塞进她嘴里。 “吃你的。” 小满含着点心,眉眼弯弯,半句话也说不出了。 那点笑意只停了一瞬。纪小柔取出匣底的短笺,纸上没有多余的话,只写了三行。 白沙驿。 罗嬷嬷。 沙州乌大夫。 她看完,便把纸放到烛火上烧了。 素秋把纪慕白昨夜托人递来的话一并说了。 三条消息都是他装醉时顺着阿曼喂出去的。白沙驿、罗嬷嬷、乌大夫,地方是真有,人是假的,纪家与那处驿站也毫无干系。 小满咋舌:“大公子可真舍得。半个多月泡在醉仙居陪那歌姬,传出去,旁人还当纪家大少爷这节骨眼上只顾着风流。” “演就演,别当真。”素秋淡淡道,“惹一身病回来,脏的是咱们纪府的门。” 纪小柔没接话。小满在旁边掰着手指头,到底把自己绕进去了:“既然都是假的,那个阿曼查不到,不就算了?” “查不到,才会继续找。”纪小柔看着火苗吞掉最后一点纸角,“只要有人拿着这三个名字在外面问,便证明大哥说的话已经从阿曼手里递出去了。” 素秋将火盆推远一些。 “阿曼问得最细的,不是小姐在西域吃过什么苦。她问的是当年谁跟着小姐,那些人如今还在不在。” 她顿了顿。 “她想找的,是能证明小姐从哪里来的人。” 小满下意识看向纪小柔,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 纪小柔从袖中取出昨夜那片残纸。 残纸上的赤水镇、常副将旧部、长兴商队,全是真实存在的人和地方;纪慕白喂出去的白沙驿、罗嬷嬷、乌大夫,却是假得彻底。 一真一假摆在案上,像两张朝相反方向伸出去的网。 “让阿七盯着这三个名字。”她吩咐素秋,“城中若有人问白沙驿旧档,或者找罗嬷嬷、乌大夫,不必拦。只记下谁在问,消息最后送去了哪里。” 素秋应下,又问那片残纸如何处置。 纪小柔想了片刻,将它压回医书夹层。 “先留着。” 素秋问:“不告诉世子?” 纪小柔合上医书。 “纸是从他的书房里拿出来的。现在去问,他若说这是旁人送来的,我信还是不信?” 素秋应了一声,便没再多问。 纪小柔手掌按在书封上。她要先看看,宁遇春究竟知不知道赤水镇,也要看看他会不会主动提起。 午后,宁遇春也收到了一条消息。 西市几家旧书铺近来有人高价收驿簿,年份都在十年至十五年前;另有几个跑过西路的老车夫,被人请去喝过酒。对方不问货价,只问当年沿途见过哪些晋国商队,是否带过年幼女眷。 阿青回禀时,提到一个名字。 “白沙驿。” 宁遇春正在看二房留下的旧账,闻言抬起头。 “哪边先传出来的?” “还没查清。消息像是从醉仙居附近散开的,转了两手才到西市。” 醉仙居。 纪慕白。 西域歌姬。 这三处终于在宁遇春心里连成了一线,只是最中间那一段仍被人遮着。 “继续盯。”他道,“别碰问话的人,先看谁给银子。” 晚上,纪小柔让人找来一张西境商路图,铺在桌上。 图纸太大,占了大半张书案。她弯腰去看虞城以北的驿路,灯却摆得偏,白沙驿那一块全落在阴影里。 她把烛台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宁遇春正在旁边核一页账,眼前顿时暗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把烛台往回推了一点。 纪小柔继续看图,又伸手挪回来。 第三次,宁遇春干脆将椅子搬到她身侧。 “夫君不是在看账?” “这里也看得见。” 他的袖口压住地图一角,恰好是白沙驿所在的位置。 宁遇春低头扫过图上的地名,像是随意问起:“夫人在西边住了那么久,可听过白沙驿?” 纪小柔指尖沿着驿路轻轻划过。 “西边叫白沙、黄沙的地方太多。我那时年纪小,记不清了。” “是吗?” “夫君怎么忽然问这个?” 宁遇春把一页账翻过去:“今日有人来卖一份旧驿簿,提了一句。” 两人都没有再往下问。 纪小柔知道,城里果然有人在找白沙驿。 宁遇春也听明白,她没有说实话。 灯芯爆开一粒火花,落下一点灰。 纪小柔低头时才发现,两人的袖子叠在一处。她本可以往旁边让半寸,最后却只把压皱的图纸抚平。 宁遇春也没有动。 他看他的账,她看她的驿路。偶尔一人翻页,另一人的衣袖便跟着轻轻一扯。纪小柔落笔时,不慎在他袖口点了一小滴墨。 她拿帕子去擦,越擦越黑。 宁遇春看了一眼:“夫人这是打算毁了证据?” “明日赔你一件。” “我要夫人亲手做的。” 纪小柔把帕子一收:“那你还是穿着吧。” “穿着也好。”宁遇春倒不恼,垂眼看了看那团墨痕,“旁人问起,我便说是夫人的手笔。” “谁要认这种手笔。” “夫人不认,那这袖子我可日日穿着。”他慢悠悠道,“穿到你心软,亲手替我做一件为止。” 纪小柔被他这副无赖样子噎住,瞪他一眼:“宁遇春,你近来话怎么这样多。” “皇舅教的。”宁遇春答得坦然,“说夫人气性大,多说几句,气便消得快些。” “那是哄小孩的。” “夫人方才不是还赏了小满一块点心。” 纪小柔一时分不清他是在说小满,还是在说自己,索性不接,低头继续看图。可那点要发的火,到底没真发起来。屋里那盏灯映着两人交叠的衣袖,谁也没有再把它分开。 这一句过后,屋里又静下来,却不似先前那样冷。 快到子时,阿七才回来。 他没有进屋,只隔着窗将一句话递给素秋。 西市有个牙人,今日拿着五两银子四处打听,说要寻一位十几年前在纪家做事、后来回并州养老的罗嬷嬷。 纪小柔望向地图上那个小小的黑点。 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可能已经有人替她找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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