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春色

第四十五章 旧曲重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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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映雪口中那个“西域来的歌姬”,此刻正在醉仙居二楼里生气。 纪慕白掀开雅间帘子时,阿曼正抱着胡琴坐在窗边。 她今日没有穿上回那身绯衣,只着了一件月白窄袖裙,腕上的金铃却还在。听见脚步声,她连头也没抬,指尖压着琴弦,慢慢拨出一声低音。 纪慕白在门边停了停。 “阿曼姑娘今日不唱曲?” 阿曼像没听见。 旁边的小侍女忙上前行礼,脸上带着几分为难。 “纪公子,姑娘这几日嗓子不好。” “嗓子不好,耳朵也不好了?” 纪慕白自顾自进门,把手里提着的一只小匣子放在桌上。 匣盖掀开,里面是几颗颜色鲜亮的琉璃珠。西域样式,做工算不得精细,却胜在光泽通透,日光一照,红的像火,蓝的像结了冰的湖水。 阿曼终于朝这边看了一眼。 也只一眼。 “纪公子送错地方了。” 她垂下眼,重新去调琴弦。 “奴家不过是个卖曲的,哪里配收这种东西。” 纪慕白听出她话里的刺,也不急着哄。他脱下外袍,在桌边坐好,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几颗不值钱的珠子,阿曼姑娘若不喜欢,扔了便是。” 阿曼手指一停。 纪慕白像没看见,喝完酒,又叫小侍女去添两样下酒菜。 侍女偷偷瞧了阿曼一眼。 阿曼冷着脸没说话。 等人退出去,她才把胡琴放到一旁。 “纪公子半个多月不见人影,一来便说这样的话。既然不值钱,何必拿来糊弄我?” 纪慕白笑了。 这才是肯理人了。 他靠在椅中,仔细端详她片刻。 “上回走时,阿曼姑娘还说与我一见如故。我原以为,隔十天半个月再来,你多少会问一句我去了哪里。没想到先惦记的还是珠子。” 阿曼被他倒打一耙,气得眼尾都红了些。 “是公子先不来的。” “家里出了事。” “家中有事,便连叫人递句话都不能?” 她说着说着,语气低了下来。 “上回我不过多问了令妹几句,公子便说我在查纪家的家谱。后来日日不来,我还当公子疑心我,往后再也不想听阿曼的曲了。” 纪慕白看着她。 她这番委屈说得半真半假,眼神也拿捏得恰到好处。若换个真来寻欢的公子哥儿,怕是早已心软。 他放下酒杯,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 阿曼没有动。 纪慕白便亲自起身,走到窗边。 阿曼别开脸,像是不肯看他。可当他的手伸过来时,她也没有真躲,只任他握住手腕,从窗边带到了桌旁。 腕上的金铃轻轻响了一声。 与上回一模一样。 纪慕白的目光在那枚铃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我爹在牢里,妹妹嫁去了宁府,家中这阵子乱得很。” 他把阿曼按在椅上,语气少了平日的戏谑。 “不是故意冷落你。” 这倒不是假话。 阿曼看了看他,神色缓下来一些。 “纪将军的事,奴家也听人说了。” 上京近来议论最多的便是纪家通敌案。酒楼茶肆每天都有人说上几句,阿曼知道并不稀奇。 纪慕白却顺势问:“你们楼里也有人谈?” “做客人的要谈,我们哪敢不听。”阿曼替他重新斟满酒,“有人说纪将军私通云萝,也有人说他是被人冤枉。奴家不懂朝堂上的事,只觉得公子近来瘦了些。” 她的手从酒壶上收回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眉心。 “这里也总皱着。” 纪慕白抬手握住她的指尖。 “还生气?” 阿曼抿着唇,没把手抽走。 “公子若再消失半个月,这些珠子便留着送旁人吧。” “没有旁人。” 纪慕白说得自然,仿佛醉仙居外那些风流名声都与他无关。 阿曼这才真正笑了一下。 她打开匣子,挑出一颗蓝色琉璃珠,举到窗前看了看。 “这颜色倒像沙海里的月亮。” “西市一个商队带来的。你若喜欢,我让人给你穿成手串。” “纪公子还记得从前走西边商路时,见过这样的珠子吗?” 话题转得很顺。 纪慕白只作不知,替她挑了一颗红色的。 “见过。西域姑娘都爱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小柔小时候也喜欢,见了便走不动。” 阿曼微微侧过脸。 “令妹小时候也戴琉璃珠?” “她戴什么都戴不久。今日丢一颗,明日断一串,跟在她后头捡东西的人都快累死了。” 纪慕白说着,唇边带出一点真笑。 小柔小时候确实爱乱跑,却不像他说的那样丢三落四。她身上的东西,尤其是那块从小贴身戴着的旧玉,秦映雪看得极紧,连洗澡都不会轻易取下来。 阿曼用指尖慢慢拨弄匣里的珠子。 “上回公子还说,她小时候戴的是银铃?” “也戴过。” “那她最喜欢哪一样?” “怎么又问起她了?” 纪慕白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半真半假地沉下脸。 阿曼这次没有慌。 她靠近一些,柔软的手臂缠上他的肩。 “纪公子送了我这样多珠子,我总得知道令妹喜欢什么。将来若有机会见面,也好备件礼物,免得她觉得我不懂规矩。” “你想见她?” “不能见?” 阿曼的声音软下来。 “公子家里有事,心情不好,阿曼什么都帮不上。总不能连你在意的人都不闻不问。” 她说得体贴,目光却悄悄落在纪慕白脸上。纪慕白装作被她哄得舒坦,伸手揽住她的腰。 阿曼顺势坐近了些。 他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落在她腰间,恰好能看清金铃的系法。 铃下的绳结今日换过,不是上次那个简单的活扣,而是西域商队捆货常用的双绕结。若不是经常拆取,不必换成这种结。 “你真想讨好小柔,送吃的比送首饰有用。” 纪慕白贴近她耳边,呼吸间带着酒意。 “她小时候馋,乳母把点心锁起来,她能半夜爬窗去偷。” 阿曼笑出声。 “令妹的乳母如今还在府中?” “早不在了。” “回西边了?” 纪慕白脸上的笑没有变。 “年纪大了,回乡养老。具体去了哪里,我也记不清。” “叫什么名字?说不准奴家听过。” 这一次问得有些急。 阿曼自己也察觉了,低头摸了摸腰间的铃。 纪慕白却像没起疑,随口编了个从未在纪家出现过的姓氏。 “好像姓罗,大家都叫罗嬷嬷。早年丈夫做行商死在路上,她便留下照顾孩子,年纪大了才回乡。” 假话掺进真事里,听起来格外像那么回事。 阿曼没有立刻追问。她端起酒杯送到纪慕白嘴边,似乎只是随意将这几句话记在心里。 纪慕白喝了酒,手臂顺势收紧,把人揽进怀中。 阿曼猝不及防,低呼一声。 “公子……” “不是说我冷落你?”纪慕白看着她,“今日好好陪你,怎么又躲?” 阿曼抬眼望他,眼里的嗔怪终于散了。 她没有挣扎,只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两人隔得极近,从外头映在窗纸上的影子看,几乎已经贴在一处。 纪慕白却在她靠过来时,看见了屏风上的一小点晃动。 屏风后没人。 那道影子来自门外。 有人正隔着门缝看里面。 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现,低头吻了吻阿曼的鬓发,压着声音道:“上回你问小柔小时候住在哪儿,我后来倒想起来一些。” 阿曼执壶的手停了一下。 “小柔那几年常跟着一支商队往来,有一年还在虞城以北住过几个月。地方不大,叫什么白沙驿,我也记不真切了。” 纪慕白打了个酒嗝,眼神已有些散。 “偏偏就在那年病得厉害,我娘急得呀,差点把整条商路上的大夫都请来。那时她身边跟着个罗嬷嬷,白日黑夜守着,还是不见好。” 阿曼替他添了酒,像是听得入神。 “后来怎么治好的?” “我娘神通广大,从沙州请来一个姓乌的老大夫。”纪慕白含糊地笑了笑,“听说很懂西域药理,几服药下去,人便缓过来了。” 这些话同样是假的。 小柔从未在白沙驿养过病,纪家也不认识什么姓乌的老大夫。 阿曼却像终于得到了想听的东西,整个人都柔软下来。 她抬头看他,眼底水光盈盈。 “纪公子今日说了这样多家事,不怕我再查你家的家谱了?” 纪慕白笑着捏了捏她的下巴。 “你都快成我家的人了,还查什么家谱?” 阿曼脸上一红,轻轻打了他一下。 门外那点影子悄然退了。 纪慕白像是醉了,留在雅间里又喝了半壶酒。后来阿曼说要去换一支曲子,他便歪在软榻上,闭着眼应了一声。 阿曼放轻脚步,抱着胡琴出了门。 门一关,纪慕白便睁开了眼睛。 桌上那匣琉璃珠少了一颗蓝色的。 腰间金铃也少了一只。 他起身走到窗边。 没过多久,醉仙居后巷便出来一个推脏水车的婆子。与上回接走金铃的是同一个人,右脚略跛,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 纪慕白带来的人已经等在街角。 他没有让人立刻去追,只把一颗红色琉璃珠递了过去。 “送去前头的首饰铺,让他们照着磨几颗。记住这颜色,别弄错。” 随从有些不解,却仍接过珠子。 纪慕白望着那辆脏水车渐渐走远。 虞城以北的旧住处,一个姓罗的乳母,还有沙州的乌大夫。 今日撒下的三颗鱼饵,对方无论先咬哪一颗,都会在路上留下痕迹。他只需等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曼换了一支胡琴回来,见他站在窗前,笑着问:“纪公子在看什么?” 纪慕白回身时,脸上已经重新带了醉意。 “看你是不是又想丢下我。” 阿曼嗔了他一眼,抱琴坐下。 曲声重新响起。 还是她第一次为他弹过的那支西域旧曲。 纪慕白坐回桌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酒杯。 同一首曲子,第一回是她在探他的底。 这一回,却不知是谁在套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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