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春色

第二十六章 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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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小柔低声道:“民妇纪小柔。” 府尹提笔记录,毫无反应。 “家住何处?” 老太君:“上京,清晖巷。” 府尹的笔走到一半,慢慢停了。 “……清晖巷,哪一家?” 老太君理直气壮。 “宁国公府。” “啪嗒。” 笔掉了。 堂上堂下都静了。 府尹僵硬地抬起头。 “你、你是宁国公府的……什么人?” 老太君道:“宁崇礼是我儿子。” 府尹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 下一刻,他几乎是从堂上跑下来的,官帽都歪了。 “您是……安阳郡主的婆母?哎哟我的老祖宗!老太君快快请起,快起啊!” 老太君纹丝不动。 “怎么?跪也跪了,名也报了,这就不审了?” 府尹汗都下来了。 “不是不审,是您怎么能跪在这儿呢!快,快扶老太君起来!” 两个衙役刚要上前,老太君怒喝道:“谁敢扶!” 衙役立刻退回去。 府尹原地转了半圈,急得差点撞到案角。 “老太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您先起来,下官给您搬椅子。” “不坐。” “那喝茶?” “茶也不喝。”老太君冷冷道,“今日不把那沐子宴叫来问个明白,老身就跪死在这儿。” 府尹眼前一黑。 这案子他不想审了。 他宁愿去审二十个偷鸡的。 纪小柔跪在旁边,垂眼不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府尹看她一眼,又看看老太君,声音都轻了三分。 “世子夫人,您也快请起。” 纪小柔柔声道:“祖母不起,民妇不敢起。” 府尹差点哭出来。 “老太君,您再不起来,下官、下官给您跪着审这案子!” 他说着,官袍一撩,膝盖竟真往下弯。 纪小柔忙伸手虚扶了胡大人一把,又转向老太君,柔声劝道:“祖母,您看,把胡大人都为难成这样了。咱们有理,也不必叫大人难做。还是给大人留几分体面,起来说话吧。” 老太君冷哼一声,到底是借着这话头,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也罢。本太君不为难你。”她拐杖一点地,气势半分没减,“可那沐子宴若不来,这事没完。” 胡大人如蒙大赦,差点给纪小柔作个揖,连声道:“来了来了,已经去请了,这就到。” 话音未落,堂外忽然一声。 “且慢——” 一道身影撞进堂来。 沐子宴一身风尘,发冠是齐整的,袖口却沾了灰,胸口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谷雨跟着冲进来,险些撞上他后背,探头一看到纪小柔,脱口就喊:“小……” 沐子宴回头一瞪。 谷雨一个激灵,话头硬生生拐了个弯,转向缩在角落的小满,理直气壮地指过去:“小丫头!你干嘛砸我家店!” 小满莫名其妙:“……关我什么事,我是奉命砸的!” 谷雨噎住。 沐子宴没空理他,收了扇子,先朝堂上一礼。 “府尹大人。” 又转向老太君,长揖到底,一脸坦荡。 “老封君息怒。沐某来得急,还不知出了何事,是小店哪里冲撞了老封君,竟劳您亲自动手?” 他装得极好,眉眼间全是茫然无辜,仿佛真不知今日因何而起。 老太君冷笑。 “你不知?” “沐某实在不知。” “好。”老太君一字一句,“你是不是放过话,要我家春儿写一纸和离书,拿你那座紫霄楼,换我孙媳妇?”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胡大人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沐子宴脸上的茫然慢慢褪了,像是这才“想”起来,眉梢一动。 纪小柔站在一旁,这时忽然抬起头。 她眼睛红红的,水光在眼眶里转,声音又轻又委屈。 “沐东家,妾身与你素不相识。”她顿了顿,泪几乎要落下来,“你为何要这样编排我?这般话传出去,叫我往后还怎么做人?” 这一眼,这一问,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沐子宴看着她,忽然像是恍然大悟,一拍折扇。 “原来是为这个。” 他失笑,朝老太君拱手,语气轻描淡写。 “老封君误会了。那不过是句玩笑。” “玩笑?” “沐某与宁世子相熟,那日吃酒,世子病弱之名在外,沐某一时嘴快,当众打趣了一句。熟人之间的玩笑话,做不得数的。”他笑得坦然,“与世子夫人,自然毫无干系。” 纪小柔垂下眼。 他帮她圆了。 老太君却气得浑身发抖,撑着拐杖又往前一步,抬手就要往沐子宴身上砸。 “拿我孙媳妇的名声开玩笑!” 纪小柔忙上前去拦,扶住老太君的胳膊。 “祖母,祖母别气。”她眼圈更红,声音都抖了,“既是玩笑,您就别同他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她越是这样温顺隐忍,越显得受了天大的委屈。 老太君哪里肯依,反倒更怒了。 “值不值当?这满上京的姑娘媳妇千千万,他怎么不拿旁人开玩笑,偏偏说我家小柔!”她拐杖一指沐子宴,“老身今日跟你拼了!” 胡大人魂飞魄散,顾不得官体,几步抢上前架住老太君的拐杖。 “老太君,使不得,使不得啊!” 他一边拦,一边朝沐子宴拼命使眼色,那眼神里写满了哀求。我的祖宗,你快认个错,这尊神我是真请不动了。 沐子宴敛了那点风流,撩袍,朝老太君深深一揖。 “是沐某孟浪。酒后浑话,污了世子夫人清名,惊扰了老封君。”他这一礼行得端正,“紫霄楼今日碎的,不过些粗瓷器皿,值不得几个钱,不必赔。改日沐某备了厚礼,亲自登门给老封君赔罪。” “不必。” 老太君截断他,冷冷的。 “老身跟你不熟,你也不必登老身的门。” 她回手往周嬷嬷怀里一抄,抽出那叠厚厚的银票,劈手就往沐子宴胸口拍去。 “粗瓷器也是钱。赔你!” 银票散开,雪片似的落了沐子宴一身一地。 老太君一字一顿。 “拿了银子,从今往后,离我孙媳妇,远点。” 沐子宴站在一地银票里,难得没了话。 胡大人倒吸一口凉气。 半晌,沐子宴弯下腰,一张张把银票拾起来,连连作揖。 “是,是。老封君教训得是,沐某再不敢了。” 他作了一揖又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老太君冷哼一声,这才肯罢休。 胡大人如蒙大赦,惊堂木拍得又快又响,生怕慢一拍这两尊神又不走了。 “好好好!两厢互不追究!紫霄楼撤案,宁府的流言也就此作罢!退堂,退堂!快,扶老太君!” 纪小柔扶着老太君,路过沐子宴时,瞧见他正弯腰捡那满地银票,狼狈得很,强压着才没笑出声。 沐子宴余光瞥见她那憋笑的模样,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低声咕哝:“……砸得挺顺手啊,夫人。” 纪小柔脚步不停,眼睛弯弯地飘过去一句:“沐东家慢捡。” 回宁府的马车上,老太君的气还没顺。 “误会?”她余怒未消地哼了一声,“真当我瞧不出来?那么个仗着有几分姿色的小白脸,也配来勾搭我们家小柔!” “呸,”老太君越想越来气,“我们家柔丫头多金贵的人,他算哪根葱。” 纪小柔替她顺着背,险些没绷住。 “祖母消消气。今日您可是替孙媳出了天大的一口恶气。” 这话老太君爱听,脸色总算缓了些。 纪小柔替她掖好披风,像是随口一提,声音放得轻轻的。 “只是孙媳有一事,想不明白。” “嗯?” “今日牌桌上那位夫人,张口就是和离、就是紫霄楼,连那句“拿楼换人”的混话,都说得一字不差。”纪小柔垂着眼,“这些都是咱们府里的事,外人哪能知道得这样清楚?倒像是……有人特特说与她听的。” 老太君顿住了。 纪小柔没再往下说,只柔柔地笑了笑。 “祖母在外头,往后可得多留个心。这京里头,盼着看宁府笑话的人,怕是不少。” 车厢里静了一瞬。 老太君没接话。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心没见过。 小柔不点破,是给她留体面。可她这把老骨头,心里门儿清。 “……知道了。”半晌,老太君淡淡吐出三个字,拐杖在车板上轻轻一顿,“我的眼睛,还没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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