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春色

第十九章 宫墙内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页
那场跳池的乱子,贵妃只半盏茶就抚平了。 地擦净,湿了裙摆的换了衣裳,方才咄咄逼人的几个贵女被不轻不重敲打过,重新坐回席上,反倒比先前安静。 林楚楚讨不了好,脸上挂不住,支吾着说身上不适,福了福身便先出了宫。 安阳本想趁势带纪小柔回府,话到嘴边,被贵妃拦了回去。 “急什么。好好一场花宴,总不能叫几个不懂事的丫头搅散了。” 贵妃笑意温温,”既说了留你小住,今日这宴,更要陪本宫坐到散。” 安阳没法,只能应下。 午后的席挪到水榭。 临荷的风里带着清气,话头不知怎么就转到了花馔上。 一位夫人先开口,说入了秋正该用桂花,糖渍拌藕,或是酿酒,香得清远。 立刻有贵女接:玉兰要趁春,花瓣裹米粉下油锅,外酥里嫩,过了时节花一老就只剩苦。 又一个不肯落后:荷花荷叶都是夏令,拿荷叶包了粉蒸肉去蒸,比什么都清。 “菊花入羹才雅!” “梅花点茶才高!” 一时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肯被人比下去。 说是论花,论的其实是各家的讲究、各人的体面。 贵妃含笑听着,目光慢慢转到一直没出声的纪小柔身上。 席间早有人等着这一眼。 穿藕荷色的姑娘掩唇一笑。 “宁少夫人自幼在边关长大,想必没见过这些精细玩意儿。边关苦寒,吃的怕都是大锅炖肉吧?” 话里带刺。 几道目光跟着递过来,等着看她接不住。 纪小柔却像没听出那点刺,只温温一笑。 “姑娘说得是。边关粗陋,哪敢同京里比。”她顿了顿,”不过商道上往来西域,倒有一味东西,比花更顶用。” 藕荷色姑娘一愣。 “什么?” “一种香料,叫孜然。”纪小柔声音放得轻,“烤羊时撒上一把,膻气全压下去,香气却窜出来,比什么花都压得住腥。西边赶商路的人,行囊里别的可以少,这个不能少。” 她说得随意,像随口提起的乡野旧事。 贵妃却忽然抬了眼。 “孜然?”她把这名字咂了一遍,眼底亮了一下,“本宫倒是头回听。撒在羊肉上……” “撒在羊肉上,也揉进炙饼里。” 纪小柔补了一句,又像觉出自己说多了,浅浅收住,“妾身小时候在边关贪嘴,记下的尽是些吃食,叫娘娘见笑了。” “有意思。”贵妃笑了,那笑比方才真了些,“满京城的姑娘,张口桂花闭口梅花,本宫听了十几年。倒是你,说了样本宫没听过的。” 她看着纪小柔,看得纪小柔后背微微发紧。 满席贵女也怔住了。 争了半日的风雅,竟没争过一句“乡野边关”的吃食。 藕荷色姑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再不敢出声。 安阳捏着帕子,唇角压了压。 她原想说两句风凉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此刻替纪小柔得意,倒像自己先认了这个儿媳。 偏偏贵妃还在看纪小柔。 那目光不凶,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叫人心里没来由地发紧。 纪小柔端起茶盏,借饮茶垂下眼。 茶已经凉了。 她原只想挡回那句嘲讽,谁知一句边关吃食,竟叫贵妃多看了她一眼。 水榭里的笑声又起。 入夜后,宫灯次第亮起,花宴才终于散了。 偏殿临水,窗外就是半池荷花。 夜风吹过,荷叶擦着水面,听起来倒比宁府清净。 可纪小柔一点也不觉得清净。 她扶着安阳进殿时,殿里宫人已经换了两拨。 一个送茶,一个换香,还有两个守在门外,像怕她们渴着、冷着、热着,又像怕她们走远一步。 安阳扫了一眼门外的宫人,脸色更冷。 贵妃说是留她叙旧,可连纪小柔的侧间都早早备好了,倒像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出宫。 她在榻边坐下,忍了又忍,最后只冷声丢下一句:“到了宫里,少说话,少惹事。今日那一出,别再有第二回了!” 纪小柔低眉应下:“儿媳记住了。” 安阳看她这副乖顺模样,心里更堵了,索性摆摆手:“去歇着吧。” 纪小柔福了福身,带着素秋去了侧间。 天色晚些,贵妃身边的嬷嬷送来一匣安神香,说是给安阳夜里用。 素秋接过时,指尖在匣底轻轻一停。 等宫人退下,她才低声道:“夫人,香没问题。但送香的宫女问了三句话。” 纪小柔看她。 “问郡主可还吃药,问世子在府中谁照看,问夫人平日可常去书房。” 纪小柔笑了一下。 “问得真周到。” 素秋眉心微紧,声音压得更低。 “宫里的人,问一句,藏三层。” 纪小柔看向殿外。“所以才要一句都别答实。” 第二日一早,贵妃派人请安阳去听曲。 纪小柔随侍半日,趁午后安阳小憩,借口替安阳取昨日落在漪兰殿的帕子,带着素秋出门。 宫道很长,红墙夹着天光,走久了,人心里发闷。 素秋跟在她身后,声音很低。 “偏殿外换了人。早上那两个宫女不见了,换成两个年纪更大的。” “怕小宫女嘴松。” “昨夜送水的小太监靴底有泥,不像内廷常走的人。” “外头来的?” “像。” 纪小柔轻轻嗯了一声。 走过月洞门时,前头忽然有两个宫女拦路。 其中一个笑得客气。 “世子夫人,这条路通往御前,不好走。夫人还是绕一绕吧。” 纪小柔抬眼。 “贵妃娘娘的嬷嬷说,漪兰殿从这边近些。” 宫女笑意不改:“怕是夫人听错了。” 素秋眉头微动。 纪小柔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男声。 “她没听错。” 两个宫女脸色一变,立刻退到一旁行礼。 “见过三殿下。” 纪小柔转身。 廊下站着一位锦衣男子,二十出头,眉眼温润,气度极好。看人时不急不慢,像天生知道什么话能叫人放下戒备。 三皇子萧玉珩抬了抬手。 “不必多礼。” 宫女忙退下。 萧玉珩看向纪小柔,笑得很和气。 “这便是宁世子夫人?” 纪小柔福身:“妾身见过三殿下。” “早听姑母府中新添了位夫人,今日一见,倒比传闻里稳重些。” 纪小柔低头:“殿下谬赞。妾身不懂宫中路,险些走错,叫殿下见笑了。” “宫里路多,初来难免。”萧玉珩道,“你要去漪兰殿?本王正好顺路。” 纪小柔心里一沉。 “不敢劳烦殿下。妾身与丫鬟自己寻过去便是。” 萧玉珩没有勉强,只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令尊的案子,本王也听过几句。” 纪小柔指尖一紧。 素秋垂在袖中的手也微微收拢。 萧玉珩像没看见。 “镇北一案,水深。纪将军戍边多年,功过如何,朝中并非无人知道。若御前能有人替他说句公道话……” 话停在了这里。 纪小柔抬眼,泪已经挂上睫毛。 “殿下抬爱,妾身感激。” 萧玉珩看着她。纪小柔声音更轻:“只是妾身一介妇人,如今只盼夫君安康、家中平安。朝堂大事,妾身不敢想,也不敢问。” 萧玉珩笑意更深了些。 “宁世子娶了位谨慎的夫人。” 纪小柔低头:“是妾身胆小。” “胆小好。”萧玉珩温声道,“胆小的人,才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她只能垂眼。 “妾身记下了。” 萧玉珩没有再逼。他走过她身侧时,像随口说了一句。“宁世子的身子,听说时好时坏。夫人,也多保重。” 纪小柔心口猛地一沉。 人已经走远。 素秋低声:“夫人?” 纪小柔回神。 “走。” 回偏殿时,安阳已经醒了,正靠在榻上揉额角。 “怎么去了这么久?” 纪小柔把帕子递上,笑得温顺。 “宫道绕了些。儿媳笨,差点走错。” 安阳看她一眼:“你少给我装!” 纪小柔垂眼:“是真笨。” 安阳没心思同她拌嘴,只低声道:“本郡主总觉得,这回留客留得不对。” 纪小柔替她掖了掖薄毯。 “母亲安心。贵妃娘娘待您亲厚,旁人也不敢怠慢。” 这话自然是说给屋里宫人听的。 安阳听懂了,脸色更沉。 夜里,宫灯一盏盏亮起。 纪小柔坐在窗边,看着水面浮光,脑中一遍遍回着三皇子那半句话。 “御前说句公道话”听着是恩典,其实是钩子。她若接了,纪家的命便递出去一半;若拒得太硬,又成了不识抬举。 更叫她发冷的,是三皇子那句“时好时坏”。 宁遇春的身子,外头只知病弱,哪会知道得这样细? 宁府里,怕是早有一双不是宁家的眼睛。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页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