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晚风微凉，可吹在汉关城头的风，没有半分清爽。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呕、钻鼻入肺的浓烈恶臭。 大战落幕已有数个时辰，白日里热血沸腾的杀伐之气散尽，剩下的只有死寂与腐朽。 苏烬站在城头，刚刚把所有哨岗布防、夜间巡查、斥候探山的军令全部安排妥当。 全军各司其职，城关内外井然有序，没有大胜之后的浮躁松散。 北疆军的规矩，向来如此。 哪怕斩尽敌军、活捉敌首、大获全胜，依旧不卸甲、不废防、不松懈，始终保持着随时能再战一场的紧绷状态。 苏烬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布防无错漏，心底刚松了半分，一股极致刺鼻的腐臭猛地顺着晚风灌入鼻腔。 他眉头骤然拧紧，低头看向关外整片山谷。 这一刻，他才猛然察觉，自己从头到尾忽略了一个致命的大问题。 人，可以打赢仗。 兵，可以守得住城。 可六万具尸体，守不住。 整条狭长山谷、关外平地、山道两侧，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叛军的尸身。 白日厮杀混乱，血水飞溅、杀声震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战局之上，根本无暇顾及数量恐怖的尸体。 可如今夜深人静，战场死寂，堆积如山的尸体带来的隐患，暴露无遗。 六万尸首横七竖八铺满大地，有的身首分离，有的肢体残缺，有的压叠成堆。南疆本就气候温热，夜风一吹，尸体迅速发胀变质，浓烈的血腥混着腐臭，滚滚升腾，笼罩整座汉关。 臭味不是一阵一阵，是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钻城门、钻垛口、钻营房、钻街巷，整座破败汉关，从上到下、里里外外，被尸臭包裹。 城内的士兵哪怕捂住口鼻，依旧挡不住那股恶心的味道往喉咙里钻，不少新兵胃里翻江倒海，频频干呕。 六万尸体，根本不是简单打扫就能处理的数量。 烧，没那么多柴薪。 埋，整座山谷土层浅薄，六万尸骸根本无处掩埋。 任由堆放，不出三日，必然滋生瘟疫、滋生毒瘴、滋生毒虫鼠蚁。 这一刻，苏烬明白—— 这汉关，没法守了。 人数太恐怖，尸山太密集，污染太严重。 继续驻守关内，不用敌人来攻，一场瘟疫就能让北疆精锐非战斗减员，不战自溃。 这是方才大胜之后，所有人都忽略的致命隐患。 一旁的杨帆站在城头，跟着苏烬眺望关外尸山，鼻尖萦绕着冲天恶臭，心底却没有全然被危机填满。 他目光缓缓移向关内整支北疆大军。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完整地看清什么叫天下精锐。 方才大战结束，数万将士饱食休整，无人喧哗、无人嬉闹、无人懈怠。 满地恶臭扑面、环境恶劣至极，刚刚打完碾压大胜的将士，没有一人松懈放肆。 营房外，士兵两两一组，安静擦拭刀甲，刀锋雪亮，甲胄整齐，动作统一利落。 校场上，轮值士兵笔直肃立，身姿挺拔如松，哪怕夜风熏人、臭气绕身，依旧目不斜视、纹丝不动。 山道哨岗、城头垛口、城门防线，所有岗哨井然有序，换岗无声、行进有序、令行禁止。 没有杂乱吵闹，没有懒散瘫坐，没有骄兵轻狂。 明明刚刚屠灭六万大军，每个人身上都浸染鲜血、裹挟杀气，可整支军队依旧沉稳如山、肃穆如岳。 气势磅礴，阵容森严，千人如一，万人同律。 杨帆身为南疆文官，常年看惯了南疆守军的模样。 平日里松散懈怠、军纪废弛，遇敌畏缩不前，小胜便骄、小败即溃，训练敷衍潦草，站岗懒散闲聊，军令推诿拖延。 南疆数十万守军，空占城关险地、空耗朝廷粮饷，却连一群乌合之众的叛军都挡不住。 可今日亲眼目睹北疆军的风貌，杨帆心底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才是强军。 这，才是精锐。 胜而不骄，躁而不乱，险而不慌，恶境不怠。 一场碾压大胜，灭六万敌军，擒敌军主帅，换做南疆任何一支队伍，早就狂欢喧闹、松懈守备。 可北疆军，依旧是那支沉默、铁血、自律、可怕的百战之师。 一句军令下达，万人同步响应。 无一人敢拖沓，无一人敢违逆，无一人敢懈怠。 哪怕身处尸山恶臭之中，依旧军容肃整、煞气内敛、枕戈待旦。 杨帆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腐臭的夜风，心底满是感慨与通透。 以前他只听闻北疆军镇守北境、硬抗黑羯、百战不败，只当是旁人吹嘘夸大。 今日亲眼所见，他才明白—— 北疆不败，从不是运气，从来都是实力与军纪堆出来的。 同样是当兵，同样是守城。 南疆兵，无战先怯，遇乱即崩。 北疆兵，百战愈稳，大胜愈慎。 高下立判，云泥之别。 “苏帅。” 杨帆转头，神色郑重，对着苏烬拱手开口。 “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何为天下精锐。” “有此强军镇守国门，是大晋之幸。只是眼下尸山堵关，恶臭漫天，整座汉关已然丧失驻守条件，再守下去，必生大疫。” 他的话语无比凝重。 这不是危言耸听，是肉眼可见的危机。 六万具腐烂尸体堆积关前，就是一座巨大的毒源。 温热气候之下，只需一夜，毒虫遍野；三日之内，瘴气滋生；五日之后，瘟疫必起。 苏烬眸光沉沉，望着关外无边尸山，神色冷峻无比。 他方才一心杀敌布防、警惕暗处敌军，却偏偏漏掉了这最基础、最致命的地形环境危机。 敌军杀尽，主帅被擒，明面上的危机尽数解除。 可尸山围城、瘟疫将至的新死局，已然悄无声息笼罩而来。 苏烬沉声开口，语气果断： “传令全军，即刻收拾军械粮草、清点物资，今夜子时，全员撤出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