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府。
天黑得更早了。
铅灰色的云层从午后就开始聚拢,到了申时,天色已经暗得像黄昏。北风刮过,裹挟着远处隐隐的雷声,吹得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几盏已经熄灭的灯笼在风中打着旋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府门前的石阶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没有人扫。
景王就藩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九,还有不到六天。
府里该打包的都已经打包了,该遣散的也已经遣散了。库房里的金银器皿、珍玩字画,一件一件地登记造册,装进木箱,贴上封条,等着随车驾一起运往德安。
下人们进进出出,搬着大大小小的箱笼,脚步声杂乱而沉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谈,整个王府像一座正在被搬空的仓库,只剩下机械的搬运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廊下的红纱灯已经摘了大半,剩下几盏还挂着,里面的烛火烧得差不多了,只剩豆大一点光,昏昏暗暗地照着空荡荡的庭院。
后殿。
朱载圳坐在暖阁的太师椅上,面前的红木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
菜没动过,酒喝了大半。
他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面色潮红,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事实上,的确是经历了一场大战。
前天晚上来的那个神秘人说话神神叨叨的,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皇。
不过,他不怎么信他的话,两天过去了,一切如常,心如死灰的他早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除了……
那枚丹药。
是真的香啊!!
一举解决了他最大的痛处。
难言之隐,一扫而空!
所以,他还想再多要几枚。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很乱,踩在廊道的石板路上发出“噔噔噔”的脆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慌乱。
不止一个人。
朱载圳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等着那脚步声靠近。
“王爷!王爷!”
暖阁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惊慌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害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兴奋?
朱载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睁眼,只是含混地“嗯”了一声。
“王爷!”太监的声音更急了,几乎是在门外喊出来的,“裕王……裕王殿下……”
朱载圳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睁开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裕王?
他死死地盯着暖阁的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裕王怎么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
殿门被推开。
一个小太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的面色潮红,不知道是一路跑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嘴唇微微发抖,眼睛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他跪在门口,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朱载圳,一字一顿地说道:
“裕王殿下……吐血昏迷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暖阁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载圳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太监,瞳孔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太激动了。
“消息……属实?”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小太监连连叩首:“千真万确!裕王府那边已经传遍了,太医们都去了,内阁的几位阁老也都去了……”
朱载圳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转机。
真的来了。
他想起那个神秘人说过的话——“变化就在这几日之内。”
裕王吐血昏迷!
这就是变化。
朱载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面色恢复了惯常的颓丧。
他看了那个还跪在门口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一眼,声音沙哑而淡漠:
“知道了。下去吧。”
小太监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景王的反应会这么平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叩首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
暖阁中又恢复了寂静。
朱载圳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阴沉沉的天空上,久久不动。
远处的雷声又响了一声,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暗。
朱载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火辣辣的。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浅笑。
转机啊!
※※※
裕王府
一个时辰后
殿门终于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那个方向。
徐伟走在最前面。
他是太医院院使,在太医院二十余年,伺候过三任皇帝,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他那双总是沉稳如水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深深的的困惑。
李可大跟在他身后半步,面色同样不好看。
花白的胡须上沾着几滴不知是什么的液体,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嘴唇紧紧抿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两人在殿门口站定,目光在庭院中黑压压的人群上扫过,喉结同时上下滚动了一下。
徐阶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五十七岁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徐伟面前,双手抓住徐伟的胳膊,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徐院使,裕王殿下如何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急切。
高拱紧随其后。
他比徐阶慢了一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一个小太监,几乎是用肩膀撞开了人群,冲到徐伟面前。
“殿下醒了没有?人怎么样了?你倒是说话啊!”他的声音又急又冲,震得廊下的灯笼都晃了几下。
严嵩没有动。
他依旧拄着拐杖站在廊下,佝偻着身子,面色沉静如水,那双浑浊的老眼却紧紧盯着徐伟的面孔,一瞬不瞬。
徐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酝酿什么,转头看了李可大一眼,李可大苦笑着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说吧,躲不过的”,这才开口道,“殿下……醒了。”
这四个字落地的瞬间,庭院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徐阶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迸出一阵如释重负的光,双肩明显地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高拱那张铁青了一整天的脸,此刻终于有了血色,甚至嘴角都微微上扬了一下。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连说了两遍,声音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可下一刻,徐伟的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可是……”
徐伟的声音有些艰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继续说道:“殿下的下半身……无法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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