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第100章 慈恩·省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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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唐从甘露殿出来之后直接去了马厩。 他没有回值房换衣裳,绯色的千牛卫官服还穿在身上,腰间佩刀的铜饰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牵了一匹枣红色的马,翻身上去的时候右腿跨过马鞍,靴底擦过马腹,那匹马打了两个响鼻,蹄子在青石地上刨了两下,被他勒住了缰绳。 他出的是安化门。从宫城到安化门一路策马小跑,马蹄踏在长安城宽阔的御街上,声音碎而密,像是一把豆子撒在鼓面上。过了安化门往南,官道两旁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他的肩头和马背上。他没有抖,那些叶子在马背上积了薄薄一层,跑了一阵又都被风卷走了。 出城之后他催了马。枣红马撒开四蹄,沿着一路向南的官道跑起来。路两旁是收割过的麦田,茬子露出地面一寸来高,在十月的日头下泛着一层干枯的淡金色。远处是终南山,山色在深秋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连山腰上的树一棵一棵都能辨出来。 从长安到大慈恩寺,骑马快走要一个多时辰。念唐没有停,到寺门口翻身下马的时候,马的颈项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鬃毛贴在皮上,一缕一缕的。他把缰绳系在寺门外的拴马桩上,拍了拍马的颈侧,转身进了山门。 他没有走正殿。穿过大雄宝殿东侧的回廊,绕过藏经阁的后墙,从一道窄窄的侧门出去,就是往后山去的小路。小路两旁种着松树和柏树,树龄都在百年以上,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成一块一块的深褐色的鳞片。路面上铺的是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他走得快,官靴底踩着青石板的边缘走,避开中间的苔痕,一步没滑。 走到小路尽头的时候,他听见了水声——井台上的木瓢舀水浇地的声音,水从瓢沿倾泻下来,落在泥土上,“哗“的一声,然后渗进土里,变成一种闷闷的“滋“声。 他停在了禅院门口。 门是开着的。和程名振回来那天一样的半扇门,门框上那副“慈悲为药、智慧作舟“的对联还在,纸边卷得更厉害了,横批那半个残字在风里微微翘起一角,像一片枯叶不肯落下来。门内是那个他从小长大的院子——青砖铺的地面被踩得发亮,东墙根下码着一摞劈好的柴火,西墙边搭着晾衣服的竹竿,竿上挂着几件旧衣裳,被风吹得微微摆动。院中央那棵石榴树的叶子黄了大半,枝头还剩最后几片,在午后的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金红。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站在那道门槛外面,靴尖抵着门槛下的青石板,看着院子里的那个人。 高惠通蹲在药圃边浇水。 她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后背被日头晒着,布料上泛起一层柔和的淡光。右手那截空袖口垂在身侧,袖口边缘磨得起了毛,搭在膝盖旁边的泥地上,沾了一点湿土。她的左手握着一只木瓢,从井台边的水桶里舀了满满一瓢水,手腕稳着,瓢沿倾斜,水柱细细地浇在药圃的根部。 药圃不大,两丈见方的一块地,分成四垄。一垄种着当归,叶子已经枯黄了,根还在地里;一垄是黄芪,茎秆干透了,直挺挺地立着;一垄是党参,蔓子缠在小竹竿搭的架子上,叶子落了大半;靠南边一垄种的是甘草,叶子还绿着,贴着地面平平地铺开,矮矮的一层。 高惠通浇完了一垄,把木瓢放回水桶里,从桶沿上取下来一只小铁锹——三指宽的铁片,安着一根短木柄,是她自己打的小铲子。她用铁锹在当归那垄的根部松了松土,动作熟练,左手的铁锹贴着植株根茎的边缘插下去,往上一撬,再往旁边挪一寸,再撬一下。松完一垄土,她直起腰来,左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锤了锤自己的腰,左手握成拳头,在腰窝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抬起右手那截空袖口,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不重,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是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鞋底硬,与布鞋踩出的声响不同。 她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她背对着门口,站在那里,左手还握着小铁锹,锹尖朝下,悬在药圃的泥土上方一寸的地方。她停了一瞬之后继续做手里的事——把铁锹放回水桶旁边的矮木架上,弯腰把水桶提起来,提到井台边上放稳。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和之前一样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做完了才做下一步。但她做得很慢——比方才慢了一线,像是要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完、做好,不慌不忙地把手里的活计收尾。 她把水桶放稳之后,才转过身来。 她转身的时候日头正从她身后照过来,迎面打在念唐的脸上。念唐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站在院子中央,站在那棵石榴树和药圃之间,左手垂在身侧,右手那截空袖口被风微微吹起来一角又落下。 她看着他。 他穿着一身绯色的千牛备身官服,腰间佩刀,铜饰在光下闪了一闪。背挺得很直,肩放平,下巴微收,站姿是千牛卫当值时的标准站姿——但他站在门口那道门槛外面,靴尖抵着门槛下面的青石板,没有跨进来。 高惠通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瘦了。“ 念唐站在门槛外面,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动的幅度极细微,下唇微微往里收了一下又松开。他垂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平的,但眼尾那一道细细的纹路比方才深了一线。 “娘。“他叫了一声。 高惠通没有应这一声。她只是侧过身,让出门口的路,下巴朝院子里点了点——和沈莺儿对程名振做的动作一模一样。“进来吧。“ 念唐跨过门槛。 他跨过去的那一步和平时走进甘露殿不一样——走进甘露殿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靴底踏在青砖上“嗒嗒“地响,那是千牛卫进殿的标准步法,不快不慢、不轻不重。此刻他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些,靴底踏在院里的青砖上声音更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东西。 他走进院子里,走到那棵石榴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碰了一下树干上那道旧疤——程名振前天晚上摸过的那一道。他的指腹沿着那道疤的纹路走了一遍,从分叉处摸到枝干中间,然后收回来。 高惠通蹲回药圃边,拿起那柄小铁锹,在当归垄的尽头继续松土。她没有抬头看他,只说了一句:“你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念唐说。他走到药圃的另一头,在拢着甘草的那一垄旁边蹲下来。蹲下来的时候官服的袍摆铺在泥地上,绯色的布料沾了土,他伸手把袍摆往上提了提掖在膝侧,然后伸出两只手,开始拔甘草垄里的杂草。 “那垄草我还没来得及拔,“高惠通说,手里的铁锹没停,“你拔的时候小心点,甘草的根浅,别把根带出来了。“ “嗯。“ 母子两个人蹲在药圃的两头,一个松土,一个拔草。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铁锹插进泥土里的闷声、杂草被连根拔起时“噗“的一声响、风吹过石榴树叶子的沙沙声。日头从头顶偏西了一截,两个人的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长一短,交叠了又分开。 念唐把手里那把拔出来的草抖了抖根上的泥,放在脚边堆成一摞。他拔了十几棵,手上有泥了,捏着草根的时候能感觉到泥里的潮气渗进指腹的纹路里。他拔完了一截,又往前挪了半尺,把下一截垄沿上的杂草也拔了。 “娘。“他开口。 “嗯。“ “我见到他了。“ 高惠通的铁锹停了一下。她左手握着铁锹柄,锹尖插在泥土里,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她继续松土,铁锹贴着当归的根部往下插,撬出一块土来。“嗯,你上封信说了。“ “他头风犯了。我用你教的针法给他扎了三针,缓下来了。“念唐把一棵草的根从土里拽出来,那棵草的根须细而密,缠着一小团泥土一起被带出来了。他把泥土捏碎,把根须一根一根摘干净,放在脚边。“他枕着你那封信睡的。“ 高惠通没有说话。她手里的铁锹没有停,一锹一锹地松着当归垄的土,从这头松到那头。松完了当归那垄,她换到黄芪那垄,铁锹贴着黄芪枯干的茎秆根部往下插,翻起一块潮润的泥土。土翻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被太阳晒过的气息,暖而潮。 “他说什么了?“隔了好一会儿她才问。问的时候没有抬头,铁锹还在翻土。 “他说你教得好。“念唐把手里的杂草放在脚边堆上,抬头看了一眼他的母亲。她蹲在黄芪垄的那一头,背对着他,脊梁弯着,左手握着铁锹柄,一下一下地翻土。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照成一种极淡的银金色,碎发在后颈上散了几缕,被风轻轻吹起来又落下。“他还说——你在秦王府的时候,看人看手不看眼,说手比眼睛诚实。“ 高惠通的铁锹停住了。这一次停的时间比方才长,长到她握着铁锹柄的左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甲边缘泛出一线白。然后她把铁锹从土里拔出来,用锹尖把脚边翻出来的土块拍碎,拍完了继续往前翻。 “他还记得这些。“她说。声音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她知道念唐听得见。 “娘,“念唐蹲在甘草垄那头,看着她的背影,“李泰走那天,我去送了十里。“ 高惠通的铁锹又停了。这一次她停了很久,久到风把院子里晒着的衣裳吹得翻了个面,久到檐下那串干辣椒碰了两声响,久到念唐以为她不会接话了。然后她把铁锹放下来,放在了水桶旁边的木架上。她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在黄芪垄的尽头,左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脚边那垄翻过的土。 “送那么远?“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 “他出城的时候没有回头。我骑在马上,跟了他十里,他一直没有回头。到了十里亭旁边的那棵槐树底下,他停了一下,勒住马,回头看了我一眼。“念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高惠通蹲在黄芪垄的尽头,低着头,手指在膝头的布料上轻轻捻了一下。“他长得像他娘?“ “像。“念唐说,“眉眼像。但鼻子像陛下。“ 高惠通从地上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左膝响了一声,是蹲久了关节发僵的声音。她左手撑着膝盖站直了,站直之后顺手拍了拍袍摆上沾的土,然后转过身来,隔着整个药圃看着蹲在甘草垄那头的念唐。 “你送了他十里,他回头看了你一眼。“她说,“这一眼他会记一辈子。“ 念唐把手里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官服的袍摆上沾了一大片泥印子,绯色的布料印着褐色的泥痕,他从膝盖一直拍到腿侧,拍不掉的那些泥印干了,粘在布料上。 “娘,“他说,“我那天回来之后,在值房的床上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你当年从秦王府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头也不回地走了,走了很远很远,远到回头也看不见了,才停下来看了一眼?“ 高惠通站在药圃的另一头,隔着两丈远的距离看着她的儿子。她看了很久,久到念唐以为她又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了两个字——“差不多。“ 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转身往灶房走。“晚上在这儿吃。锅里还有半锅汤,热一热就行。“她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官服上全是泥,脱下来我给你洗了。明天穿什么回宫?“ 念唐站在药圃边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绯色的官服上那一大片泥印子,嘴角弯了一下。“值房里还有一身备着的。“ 高惠通看了他一眼。“那就脱下来。吃完饭我给你搓一搓。“ 念唐解开腰间的佩刀,靠在石榴树根底下。然后解开腰间的革带,把绯色的官服外袍脱下来搭在石榴树的枝干上。里面的中衣是月白色的,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圈。他把外袍搭好之后,又蹲回药圃边,把刚才拔出来的那堆草拢成一捧,捧到墙根底下的碎草堆上倒了。 高惠通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刚热好的汤,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和一圈油花。“先喝一碗,饭马上好。“ 念唐从她手里接过碗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她左手的指腹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不大,像是被铁锹边缘蹭了一下,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淡红的痂。他看见了,捧着碗的手指顿了一下。“手怎么了?“ 高惠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指腹上那道口子。“翻土的时候蹭了一下,没事。“ 念唐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是萝卜炖的,和程名振前天喝的一样,但碗里没有羊肉——高惠通用的是萝卜和豆腐,炖了一下午,萝卜透烂,豆腐吸饱了汤,咬开的时候汁水从里头渗出来,烫舌头。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站在石榴树旁边,日头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药圃的边上,落在黄芪那垄翻过的土上。 高惠通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她往灶膛里添柴火的声音、砂锅盖子被掀开又盖上的声音,还有她哼了一句什么曲子的声音——很短,只有几个音,像是她自己也只记得开头的那几个音,哼完了就断了。 念唐端着那只粗瓷碗,站在石榴树底下,喝完了最后一口汤。碗底剩了两块萝卜,他用筷子夹起来吃了,萝卜炖得透烂,一抿就化在嘴里。他把空碗放在井台边上,伸手摸了摸石榴树的树干,摸到那道旧疤的时候停了一下,像程名振前天晚上做的那样。 他的手比程名振小一些,指节细一些,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手——虎口上有薄茧,指腹上有碾药留下的浅痕。他的手掌贴着那道疤的纹路,感受着那股从树心里透出来的微凉,秋天了,树皮也是冷的。 他听见灶房里高惠通在跟沈莺儿说话——“多打一个鸡蛋,今天继唐回来了。“沈莺儿应了一声“哎“,然后是一枚鸡蛋磕在碗沿上的脆响,蛋壳掰开,蛋清和蛋黄“啪“地落进碗里,筷子搅动的声音从慢到快,又匀又脆。 念唐站在石榴树旁边,手还贴在树干上,听着灶房里那两个女人的声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锅热了之后菜下锅的“滋啦“声、两个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听不清词句但听得见语调——一个沉一些,一个亮一些,两股声音缠在一起,像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干和影子缠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不是哭,是一种别的什么,像是小时候蹲在灶台旁边闻着饭香等开饭的时候,那种从胃里升到胸口、再从胸口涌到眼睛里的暖意。他二十二年了,没在外面吃过晚饭。从七岁到十九岁,每一顿晚饭都是在这间灶房里吃的,坐在那张榆木小桌的东侧,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上有一个缺口,他的手指总是扣在那个缺口上端着碗。 他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转身朝灶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高惠通正背对着他往锅里撒盐,左手捏着一只小陶勺,手腕微微一抖,盐粒从勺沿洒下去,在锅里的汤面上落了一层极细的白点。 她在用左手撒盐,手腕稳当,撒完之后把陶勺放回盐罐里,用勺背把罐口刮干净,盖上盖子。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右手那截空袖口垂在身侧,袖口边缘在灶台的边沿上蹭了一下,她侧了侧身,把那截袖口挪开,让它垂在空处。 念唐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做这些事情的样子。他忽然想起来——这十八年她都是这样过的。一只手做所有事情,洗衣、做饭、种药、抄经、扎针、写信。她从来没有说过“我一只手不方便“这种话。她只是做,做完了放下,做下一件。 “娘。“他叫了一声。 高惠通没有回头,手里的锅铲继续翻着锅里的菜。“嗯?“ “我明天下午再走。上午帮你把那垄地翻了。“ 高惠通的锅铲停了一下。停完之后继续翻菜,铲子碰到铁锅边缘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你那双手是用来握刀的,“她说,“翻土这种事不用你干。“ “握刀的手也能翻土。“念唐说,“你教我的。“ 高惠通没有接话。但她翻菜的动作慢了一线,铲子贴着锅底刮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油香,从灶房里飘出去,飘过院子,飘到药圃上空,和当归、黄芪、甘草的草木气息混在一起,被十月的秋风卷着,散在了天光里。 天黑下来的时候,三个人围坐在灶房的小桌边上。一碗青菜炒鸡蛋、一碟腌萝卜、一大锅萝卜豆腐汤、米饭是糙米掺了小米蒸的,黄白相间,盛了满满三碗。 念唐坐在东侧,沈莺儿坐在西侧,高惠通坐在北侧靠灶台的位置。念唐端着碗低头吃饭的时候,发现他娘在他碗底埋了两块鸡蛋——炒鸡蛋里最嫩的那两块,被青菜盖住了,他扒了三口饭才翻出来。他嚼着那两块鸡蛋的时候没有抬头,嚼得很慢,像小时候一样——把最好吃的留在最后,一口一口地吃掉。 高惠通坐在对面,左手端着碗,喝汤。她喝汤的时候目光越过碗沿,落在念唐低着的头顶上——他低头吃饭的时候后颈弯出一道弧线,颈后的发茬剃得齐整,被灶房里的灯光照着,泛着一层暖绒绒的光。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的头顶,看着那道弧线,看着那颗脑袋低下去又抬起来,筷子和碗沿碰出细碎的声响。她喝了一口汤,汤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胸口。 她想起二十三年前在高鸡泊的芦苇荡里,她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孩子,站在水边。那孩子的手攥着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怎么掰都掰不开。她低头看着那个孩子,说了一句——“你攥得这么紧,将来怎么放手?“ 那个孩子没有回答,只是攥着。 现在那个孩子坐在她对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肩膀上搭着刚洗过的绯色官服——被她搓了三遍、在井水里漂了五遍、拧干了晾在石榴树杈上的那件官服,正被秋风吹着,衣摆在月光下一摆一摆的。 月光从灶房的窗缝里透进来,落在桌沿上,白而凉。屋子里是暖的,灶膛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色的光。高惠通把碗放下来,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继唐,“她说,“明天早上我给你煮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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