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第七十七章 弘文·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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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唐在弘文馆住了半个月,渐渐摸清了这里的规矩。 每日卯时起床,洗漱后到明德堂早读。 辰时张先生来讲经。 午时休息半个时辰。 未时算学或书法。 申时射术或礼仪。 酉时散学,晚饭后自由读书。 亥时熄灯。 日子过得像一册装订好的书卷,翻开是同样的厚度、同样的间距。 但念唐喜欢这种规律。 它让他知道自己每天该做什么,不用去想那些他想不明白的事。 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比如他爹为什么不要他们。 比如他娘为什么要躲在山里。 比如他为什么要姓高而不是姓李。 这些事像石头一样沉在心底。 他不常翻动它们,但它们就在那里,不增不减。 李承训说话算话。 他果然开始“教”念唐打架。 其实他自己也不太会打,只是比念唐多几年横行霸道的经验。 他教念唐怎么在别人推你的时候不摔倒。 怎么在被围住的时候找空档跑出去。 怎么用书卷挡拳头。 “你读书厉害,打架也得会一点。”李承训说,“不然以后有人找你麻烦,你总不能跪下来给他背一段《论语》吧?” 念唐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于是每天午休的时候,就在东厢房门口的空地上练几招。 李承训教得零零碎碎,念唐学得断断续续。 但他从不偷懒。 每一招都反复练到熟练才肯停下来休息。 “你这样不行。”李承训皱着眉看他,“打架要狠,不能软。你这一拳打出去跟挠痒痒似的。” “我娘说,拳头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伤人的。”念唐说。 “你娘说得对。”李承训说,“但你不用拳头打疼他,他怎么知道你在保护自己?先把他打服了,他才愿意听你讲道理。” 念唐沉默了一会儿。 他觉得这话也有道理。 他重新握紧拳头,朝李承训比划了一下。 “这样?” “差不多。再用力一点。” 念唐用力,一拳打在他肩上。 李承训“哎哟”一声后退半步,揉着肩膀咧嘴笑了。 “这不就对了嘛。你这不是会打吗?就是舍不得下手。” “我下得了手。”念唐说,“只是不想随便下手。” 念唐也在教李承训读书。 比想象中难。 李承训不是笨,他只是坐不住。 翻开书看三行就开始东张西望,像一匹被拴在桩上的马,总想挣脱缰绳跑出去。 “你别想着书有多厚。”念唐说,“你只想这一页。读完这一页,再读下一页。” “一页一页读,那要读到什么时候?” “你不读,就永远读不完。你读了,总有一天会读完。” 李承训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琢磨这句话的分量。 “你说话怎么跟你娘一样?” “我娘就是这么教我的。” “你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李承训问,“我总觉得你说起她的时候,跟别人说起爹娘的时候不一样。” 念唐想了想,手里的笔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她是个不笑的人。” “不笑的人?” “嗯。她很少笑。但她看我笑的时候,她会笑。” 李承训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翻开了书页,这一次他读得比之前久了一些。 张先生教课的方式很特别。 他不只是让学生背书,他让他们想。 有一天他讲《论语·里仁》。 “朝闻道,夕死可矣。” 讲完之后,他扫了一眼堂下:“你们觉得,什么是道?” 学生们答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是“仁义”,有的说是“忠孝”,有的说是“天地之理”。 还有的搬出了前朝某位大儒的注解。 张先生一一摇头。 最后目光落在念唐身上。 “高承业,你怎么看?” 念唐想了想,放下笔。 “道,是让人能安心活着的东西。” 堂上安静了片刻。 连窗外那只总爱聒噪的鸟都停了声。 张先生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怎么说?” “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活着,就会慌。慌了,就会做错事。做了错事,就会后悔。后悔了,就活不安稳。道,是让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为什么活着的东西。知道了,就能安心。安了心,就不怕死。” 张先生沉默了很久。 他手里的戒尺搁在案上,被他无意识地转了两圈。 “这是你自己想的?” “是我娘说的。”念唐说,“她说,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 张先生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你娘是个有见识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高承业,你坐下吧。这番话,我教了三十年书,还没有哪个学生说得比你好。” 堂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觑。 有人不服气地低下头翻书。 有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念唐的背影。 有人在纸上悄悄记下了那句话。 念唐没有在意那些目光。 他只是在想,如果母亲在这里,她会怎么说。 也许她会说“还行”。 也许她会什么都不说,只是像以前一样摸摸他的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写的笔记,那一页的空白处多了一道墨痕,是他走神时笔尖停留太久留下的。 弘文馆的学生们渐渐分成了两派。 一派觉得念唐是“乡下来的野小子”,不配和他们一起读书。 偶尔会在廊下堵住他问些刁钻的问题,想看他出丑。 李承训虽然算不上他们的人,但他替念唐挡过几次麻烦之后,那些人便收敛了许多。 另一派则开始主动接近念唐。 问他功课,借他的笔记。 甚至有人悄悄问他:“你娘还收不收徒弟?” 念唐说:“不收。她只教我。” 那人也不恼,只是叹了口气说:“那你真幸运。” 这天傍晚,念唐正在东厢房里抄书。 窗外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铺在桌面上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李承训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喂,有人找你。”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谁?” “不认识。穿得挺好的,带了个随从。说是魏王府的人。” 念唐放下笔。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魏王府。李泰的府邸。 他听过这个名字——太子李承乾的弟弟,秦王的儿子。 他来弘文馆之前,程名振特意提过这个人。 “魏王李泰,是陛下的儿子,也是太子的对手。他拉拢的人很多,但大多没什么好下场。他自己就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怕的不是蠢人,是另一个聪明人。” 念唐当时没太听懂,现在却忽然明白了。 “让他进来吧。”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文士。 穿着青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枚玉环,面容清瘦,目光温和却藏着一股锐气。 他进门后微微欠身,笑容得体而谨慎。 “可是高承业高公子?” 念唐站起身:“不敢当。先生怎么称呼?” “在下姓苏,在魏王府做个管事。” 苏先生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案上的书卷,又回到他脸上,像是在称量什么。 “高公子在弘文馆的事,王爷有所耳闻。他听说公子才学出众,十分欣赏。想请公子过府一叙。” 李承训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魏王想见他?为什么?” “王爷惜才,并无他意。”苏先生笑容不变,“只是有些学问上的事,想请教高公子。” 他看着念唐:“不知公子是否赏光?” 念唐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有些人给你糖,是想让你替他做事。你拿了糖,就得替他挡刀。你自己掂量。” 他掂量了一下,发现那包糖的分量他暂时还不想接。 “多谢王爷美意。”念唐说,“但学生刚到弘文馆,学业繁重,怕耽误了王爷的工夫。等学生学业稍稳,再去拜见王爷。” 苏先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打量。 像是第一次发现面前这个少年比他以为的要深一些。 “高公子客气了。王爷不急,等公子有空了再说。在下先告退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不快不慢,像在心里给某个人打了个记号。 李承训等他走了才凑过来说:“你真不去?” “不去。” “那可是魏王!” “我知道。” “他是陛下的儿子!” “我知道。” “那你……”李承训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你胆子真大。” 念唐没有解释。 他来这里是为了见一个人。 但不是魏王。 那个人住在太极宫里。 离他很近,又离他很远。 第二天,苏先生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请念唐去魏王府,而是带了一卷书和一封信。 书是《汉书》的抄本,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色均匀,字迹端正,一看就是请人专门抄的。 信上只有一行字——“先读此卷,再议他事。魏王赠。”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念唐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封信收了起来。 他没有回信。 但那卷《汉书》他翻开了。 他一边读,一边想。 他不能拒绝得太生硬。 魏王若是记恨他,他在弘文馆的日子不会好过。 他也不能接受得太痛快。 魏王若是觉得他好收买,以后只会越陷越深。 他只能先读着,等着。 苏先生也没有再催。 只是每隔几天让人送一碟点心过来,说是“王爷赏的”。 不多不少,刚好够两个人吃。 念唐把它们分给李承训。 李承训一边吃一边说:“你这个魏王,还真是有耐心。” 念唐给知薇写了第二封信。 这一次他写得比第一封长了一些—— “知薇,你说得对,长安确实很大。大到有时候走在街上,会觉得自己像一粒沙。但弘文馆里的日子很规律,每天早读、上课、写字,天黑就睡。这里有一棵槐树,我每天路过都会看一眼,它的叶子很绿,不像竹叶那么细,但绿得差不多。我在这里交了一个朋友,姓李,叫承训。他这个人嘴很硬,但心不坏。他教我打架,我教他读书。他说要学《论语》,我就从《学而》开始教他。他学得比我慢,但他肯学,这就不容易。魏王府的人来找过我一次,我没有去。程叔叔说不要掺和那些事,我觉得他说得对。你学了什么药了?甘草认得了吗?薄荷认得了吗?你要是学会了,下次见面,我考你。槐树的叶子和竹叶不一样,但看久了,都会想起家。——念唐。”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程名振留给他的 明天寄吧,他想。 他躺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片片绿色的手掌。 那些手掌隔得很近,又隔得很远。 近到他伸手就能碰到窗棂。 远到他触碰不到那片竹林。 他闭上眼睛,想起母亲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样子。 她没有哭。 但她的眼睛里有他见过的东西——那是他把种子埋进土里之后,等它发芽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 那是等待。 他知道,她等了他九年。 现在他要去找那个答案了。 找了之后,他要回去告诉她——娘,我找到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换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不像慈恩寺的枕头,有草药的味道。 他不习惯。 但他知道,他必须习惯。 他要在这里待下去。 直到他见到那个人。 直到他问出那个问题。 直到他带着答案回家。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槐树的枝丫间,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看着那只眼睛,忽然觉得它很像母亲在夜里看他的样子。 不是看他,是看着他去的方向。 等着他回来。 “娘,”他在心里说,“我在这里。我很好。你不用等太久。” 月亮没有回答。 但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长安城的气息——炊烟、尘土、远处酒肆里的笑声,和无数人呼吸过的空气。 他把那些气息吸进肺里,像是把这整座城都吸了进去。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七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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