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霞镇往南走两个钟头,就到了清溪村。
路越走越窄,两边都是连片的稻田。正是插秧的时节,田里到处都是弯腰干活的人,蓝布褂、白毛巾,点缀在绿油油的水田里,像撒在绿布上的棋子。
丁丽丽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睛越睁越大。
“肖克你看,那块田是我家的!以前我爸就在那儿种稻子!”
“哎,那个稻草人还是我小学时候扎的呢,怎么还在啊!”
她像个回到家的孩子,声音里带着雀跃,又带着点近乡情怯的软。
车顺着田埂开到自家地头,丁丽丽一眼就看见了田里的身影。
丁勇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他弓着腰,手里攥着一把秧苗,指尖飞快地往泥里插,动作熟得很。日头晒得他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爸!”
丁丽丽推开车门就往下跑,鞋踩在田埂的软泥里,差点崴了脚也不管。
丁勇猛地抬起头,看见女儿跑过来,愣了一下,随即慌了神。他赶紧把手里的秧苗往水里一插,抬起手往裤腿上擦,擦了两下又停住——手上、胳膊上全是泥,怕弄脏女儿的衣服。
他就那么站在泥田里,嘿嘿地笑,黝黑的脸上满是皱纹,眼眶却红了:“咋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村口接你们。”
“想给你个惊喜嘛。”丁丽丽跑到田埂边,也不管他身上泥不泥,张开胳膊就扑过去,紧紧抱住了父亲的腰。
脸贴在他汗湿的背上,能听见父亲沉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泥土味和稻花香。
“都多大了,还撒娇。”丁勇的声音抖得厉害,手悬在半空中,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又赶紧收回去,“快上去,田里脏,别弄脏衣服。”
“不脏。”丁丽丽把脸埋得更深,“爸,我想你了。”
一句话,说得丁勇鼻子一酸。
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疼到大。女儿远嫁,他嘴上不说,心里天天惦记。前阵子听说她生病,他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攥着钱想去看她,又怕添乱。如今活生生的人站在跟前,好好的,能跑能笑,他比什么都知足。
肖克把车停在院门口,拎着东西走过来。
“爸。”他喊了一声,伸手去扶丁丽丽,“快上来吧,别让爸在田里站着了。”
“哎哎,回家回家。”丁勇赶紧爬上田埂,“你们先回去,我洗个脚就来。”
他在田边的水沟里洗了脚,穿上鞋,又拢了拢头发,才往家走。那模样,像怕女儿嫌他脏似的。
丁丽丽看着他拘谨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父亲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点,手上的茧子厚得像砂纸。以前她总觉得父亲是山,什么都能扛。现在才发现,山也会老。
院子还是老样子,三间砖房,院子里种着棵柚子树,树下摆着张石桌。墙角堆着农具,鸡圈里几只母鸡咯咯地叫。
丁勇进屋就忙前忙后,翻出藏在柜子里的红糖、鸡蛋,要给丁丽丽煮糖水蛋。
“爸,别忙了,我们不饿。”
“那哪行,路上累了,得补补。”丁勇头也不回,蹲在灶边烧火。
肖克跟过去,蹲在旁边帮着添柴:“爸,田里的活忙完了吗?”
“差不多了,就剩南边那点地,明天一天就插完了。”丁勇笑了笑,“你们能待几天?”
“待一个礼拜吧。”肖克说,“回来看看你,顺便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想把这房子翻修一下。”肖克看着他,“老房子潮,下雨天还漏雨,住着不安全。拆了盖两层小楼,你住着也舒服。以后我们回来,也有地方住。”
丁勇愣了一下,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这房子好好的,能住。盖楼多费钱啊,我一个人住,用不着。”
“爸,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丁丽丽端着糖水蛋走过来,坐在父亲身边,“我们现在日子好过了,给你盖房子是应该的。你看这墙都裂了,夏天漏雨冬天漏风的,怎么住啊。盖个小楼,装个空调,你住着也舒服。”
父女俩商量了一下午。
丁勇一开始死活不同意,怕花钱,怕给孩子添负担。后来丁丽丽撒娇,说“以后我们常回来住,总不能天天住镇上旅馆吧”,他才松了口。
户型按丁勇的意思来,一楼留个大客厅、一间卧室、厨房卫生间,二楼留两间卧室,给他们回来住,再加个小阳台,能晒东西、看风景。不用太气派,结实、舒服就行。
“不用装那么好,能住就行。”丁勇反复念叨。
“爸,你就别管了,我们心里有数。”丁丽丽笑着说。
第二天一早,肖克就去了镇上,找包工头王师傅。
王师傅是镇上有名的泥水匠,盖了十几年房子,手艺好,人也实在。肖克跟他聊了户型、面积、用料,把要求说清楚:质量要好,地基打牢,材料用好的,工期不赶,稳着来。
王师傅算了算,说:“按你这个要求,全包下来,大概二十六七万。要是装修再讲究点,三十万打住了。”
“行。”肖克没还价,“材料一定要用好的,尤其是地基和梁柱,不能省。钱我先打一半给你,你尽快安排人开工。”
“肖老板爽快!你放心,我亲自盯着,保证给你盖得结结实实。”王师傅笑得合不拢嘴。
从镇上回来,肖克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丁勇面前。
“爸,这卡里有五十万。”他推到父亲跟前,“三十万用来盖房子,剩下二十万你留着,平时零花,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花钱。田里要是忙不过来,就雇人干,别自己硬扛。”
丁勇一下子站起来,脸都涨红了:“这不行!太多了!盖房子哪用得了三十万,二十万就够了!我自己有钱,不用你们的。”
“爸,你听我说。”肖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你把丽丽养这么大,辛辛苦苦一辈子,这点钱不算什么。我们做儿女的,给你盖房子、给你钱花,都是应该的。你要是不收,丽丽心里也不安。”
“是啊爸。”丁丽丽挽着父亲的胳膊,“你就拿着吧。我们现在能赚钱,你别舍不得花。身体养好点,比啥都强。”
丁勇攥着银行卡,手都在抖。
他活了大半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女儿女婿不仅不嫌弃他这个乡下老爹,还给他盖房子、给他零花钱。
“你们啊……”他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抹眼睛。
“爸,别哭啊。”丁丽丽靠在他肩膀上,“以后日子越来越好,你该享享清福了。”
三天时间,施工队就进场了。
拆旧屋、打地基、拉材料,院子里热热闹闹的。丁勇天天守在工地,一会儿递水,一会儿帮忙搬砖,闲不住。肖克让他别累着,他笑着说:“看着自己家盖房子,有劲。”
剩下的几天,肖克陪着丁勇。
上午跟着他去田里,把剩下的秧插完。肖克从小在镇上长大,也会干农活,父子俩并排弯腰插秧,聊的话不多,却很踏实。
下午就陪他去赶集,给他买新衣服、买新鞋子,再买点烟酒茶叶。丁勇总说“有得穿”,可穿上新衣服的时候,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嘴角压不住地笑。
晚上就在院子里吃饭,丁勇炒几个家常菜,肖克陪他喝两盅。聊田里的收成,聊村里的闲事,聊丁丽丽小时候的糗事。
丁丽丽坐在旁边,剥着柚子,听他们聊天,看着父亲脸上的笑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以前总觉得,亏欠父亲太多。上学、工作、嫁人,一步步离家越来越远,陪他的时间越来越少。现在才懂,孝顺不是给多少钱,是陪着他吃几顿饭,听他说说话,让他知道,女儿心里一直记着他。
临走那天早上,地基已经打完了。
王师傅拍着胸脯保证:“肖老板你放心,我肯定把房子盖得漂漂亮亮的,到时候给你拍照片。”
“辛苦王师傅了。”肖克递了根烟,“质量多费心,钱不够就说。”
“放心放心!”
丁勇送他们到村口,站在老榕树下,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反复叮嘱:“路上慢点开,丽丽身子弱,多歇着。到地方来个电话。”
“知道了爸。”丁丽丽趴在车窗边,“你也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房子盖好了我们就回来。”
“哎,哎。”
车开出去很远,丁丽丽回头看,父亲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像棵扎根在土里的老树。
她擦了擦眼睛,靠在肖克肩上:“肖克,谢谢你。”
“谢什么。”肖克握住她的手,“你爸也是我爸。给他盖房子,应该的。”
他没说的是,他总怕以后的日子不够多。
他不知道丁丽丽还能陪他走多久,也不知道还能陪岳父走多久。
他能做的,就是把她身后的家,砌得稳稳当当的。把她在意的人,照顾得好好的。
就像给她的人生,多打几道地基。
哪怕有天真的风雨来了,她回头,也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车往西开,路越来越宽。
丁丽丽靠在他肩上,慢慢睡着了。
肖克看着前方的路,心里默念着——
我替你把娘家的屋檐垒高,往后你走得再远,回头都有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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