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海棠推开纠察队值班室的门时，郑大勇正低着头写字。 钢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带着力气，像是在刻字而不是写字。 于海棠站在门口，等了几秒才开口问：“请问郑队长在吗？” 郑大勇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个女的，穿着一件灰棉袄，头发用黑皮筋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摞文件，站在门框里没进来。 郑大勇放下钢笔站起来：“我是郑大勇，你是？” 于海棠走进来两步，把文件放在桌边，说：“我是广播室的于海棠，有个通知需要纠察队签字确认，革委会那边说今天就要报上去。” 于海棠说到这里抬手指了指那份文件，“麻烦郑队长签个字。” 郑大勇低头看了看文件，是一份关于广播室配合革委会宣传工作的通知，下面留了一行签字栏。 拿起钢笔准备签，笔尖落在纸面上之前停了一下：“我签完送到哪儿？” 于海棠说：“签完就行，我送回去。” 郑大勇点了点头，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郑大勇”三个字写得用力，每个字都又大又方，笔画没有连起来，一笔是一笔的，像是初学者写的。 写完后，郑大勇把笔放下，把文件往于海棠那边推了推：“可以了。” 于海棠拿起文件看了一眼签字栏，那三个字的笔迹笨拙，但每一笔都使劲往纸里压，纸背面的纤维被笔尖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凸痕。 于海棠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多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能完全压住，牵出一个浅浅的弧度来。 “郑队长的字挺用心的。”于海棠把文件卷好拿在手里，看着郑大勇说。 郑大勇听了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他的耳朵根动了一下，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不好意思的事。 “我字写得不好，”郑大勇说，“认得几个字，写出来不好看。” “能认字就行了，”于海棠说，“又不是当文书。” 郑大勇看了于海棠一眼，像是想确认这话是不是在笑话自己，但于海棠脸上的表情很自然，没有调侃的意思。 郑大勇点了点头说：“还有什么事？” “没有了。”于海棠转身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回头，“郑队长平时都在值班室？” “不一定。”郑大勇说，“大部分时间在。” 于海棠“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出了值班室。 门带上之后，于海棠在走廊里停了一步，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签字栏上那三个用力的字。 于海棠把文件拿正，继续往革委会办公楼的方向走。 走了一段路，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是连于海棠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那种轻快。 郑大勇坐回桌前，拿起钢笔继续写巡逻记录。 刚才那几句对话，郑大勇没怎么往心里去，签个字的事，不值当多想。 郑大勇写了半页之后，笔尖停了一下，想起于海棠说的那几句话，想了想，觉得那姑娘人还不错，说话不拐弯，也不拿自己字写得难看当笑话。 把这个念头放下去，接着写。 过了两天，于海棠又在走廊里碰见了郑大勇。 那天下午她刚从革委会办公楼出来，手里捧着一摞刚抄好的会议记录，走得急，拐弯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抬头一看是郑大勇。 郑大勇侧了一下身让开，说“当心”，于海棠站稳之后看见郑大勇手里拎着一摞巡逻记录，正好也是往办公楼方向去的，便说：“郑队长去交记录？” “嗯，月底了，汇总一下。” 于海棠看了看郑大勇手里那摞记录说：“我帮你带上去吧，我正好要去楼上。” 郑大勇想了一下，把那摞记录递给她，说：“那谢谢你，送到二楼办公室就行，放桌上就好。” 于海棠接过来说“好”，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楼的大门。 上了二楼之后于海棠往左拐去自己的小隔间，郑大勇往右拐去革委会办公室。 走到分岔口的时候，于海棠回头说了一句：“郑队长，上次那个通知已经播了，效果挺好的。” 郑大勇“哦”了一声：“那就行。” 几天之后，于海棠接到通知，让于海棠从广播室调到革委会办公室，负责会议记录和文件归档。 孙干事亲自过来跟于海棠说的，站在广播室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李主任那边缺个记录员，你字写得好，做事也利索，就调你过去，明天开始报到。” 于海棠正在收拾桌上的稿子，听完愣了一下，手里的稿纸停在半空中：“革委会？” 于海棠的目光从稿纸上抬起来，看着孙干事，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孙干事说：“对啊，二楼走廊尽头那个小隔间，以后就是你的办公室，你从这边搬过去，广播室的工作交接给小李。” 于海棠点了点头：“好，我明天一早过去。” 说完低头继续收拾稿子，动作比刚才快了，稿纸被夹进文件夹里的时候边角有些卷，于海棠用掌心压了两下才压平。 于海棠把广播室里自己的东西归拢到一个布兜里，一个搪瓷缸子、一本旧词典、一支钢笔、一瓶墨水、一条围巾，收拾完站起来，拎着布兜出了门。 第二天一早，于海棠坐在革委会二楼小隔间里，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搪瓷缸子放在桌角，旧词典立在书架最右边，钢笔和墨水并排摆在抽屉里。 桌面上铺了一块蓝布，于海棠用掌心把布面抻平，退后一步看了一遍，又上前把搪瓷缸子的把手转了半圈对准自己。 忙完之后，于海棠坐下来，把今天要用的会议记录本翻开到第一页，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会议室那头有人来喊自己。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不紧不慢。 于海棠抬头看了一眼敞开的门，郑大勇正好从门口走过去，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看见于海棠在屋里坐着，脚步停了一下：“你调过来了？” 于海棠笑了一下：“嗯，今天刚搬过来。” 郑大勇点了点头：“那挺好，这儿比广播室暖和。” 说完端着缸子继续往前走了。 于海棠看着郑大勇离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记录本，拿笔在页眉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字迹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中午，于海棠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碰见了崔大可。 崔大可端着饭盒在于海棠对面坐下，脸上挂着笑：“听说你调到革委会了？” 于海棠夹了一块白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昨天通知的，今天第一天。” 崔大可点了点头，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的时候腮帮子鼓了两下，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挺好，以后咱们碰面的机会更多了。” 崔大可嘴上说着“挺好”，但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那半拍的停顿挂在勺沿上，崔大可自己都没注意到。 于海棠看了崔大可一眼：“嗯，上面安排的，我也没想到。” 崔大可“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低头吃饭，筷子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拨进嘴里，吃得比平时慢。 于海棠也低着头吃自己的，两个人的筷子偶尔发出轻轻一声响。 吃完之后，于海棠先站起来说“我先走了，下午要开会”，端起饭盒走了。 崔大可坐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于海棠走远的方向，把碗里最后几粒米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嚼完了把碗放下，慢慢咽下去，脸上的笑容已经收得干干净净了。 从那天开始，于海棠每天在革委会办公楼进进出出，碰见郑大勇的次数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走廊里擦肩而过点个头，有时候是郑大勇送巡逻记录到革委会办公室，两人会说上几句话。 于海棠发现郑大勇说话从来不拐弯，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不多说也不藏着，该他做的事从来不推，不该他管的事从来不问。 有一天下午，于海棠正在整理会议记录，郑大勇推门进来送一份巡逻汇总，放在桌上就要走。 于海棠叫住他说：“郑队长，这周末值班吗？” 郑大勇回头：“周六值班，周日休息。” 于海棠说：“周日要是没事，来家属区那边帮我看一眼，我那边院子墙根底下有条沟，一下雨就积水，想找人看看怎么弄。” 于海棠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这个邀约来得太突然，补了一句：“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郑大勇想了想：“周日早上行，我过去看看。” 于海棠说：“好，那我等你。” 说完低头继续写字，耳朵有些发烫，但嘴角压得很平，连自己都没察觉地往上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郑大勇走出去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说：“你家院子在哪一排？” 于海棠报了门牌号，郑大勇点头说记住了，转身走了。 于海棠听着郑大勇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盖上了又拔下来，来回折腾了两三回，才把钢笔插回笔筒里。 看着窗外，嘴角的弧度又起来了一点，这次于海棠没有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