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炸开的刹那,整间教室像是被谁一掌按住了。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方才还在小声议论李子诚那头【赴难勇蚁】的学子们...
话说到一半,嘴就合不拢了。
五百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罗影的掌心上。
那一团白光,亮得扎眼。
可和方才李子诚进化时那层淡金色的光完全不同。
这一道白光里头,隐隐裹着一抹琥珀色的暖芒。
像一块被点亮的古珀,从芯子里,一层一层地往外绽着光。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半晌,几道结结巴巴的声音,从各个角落细弱地冒了出来。
“金教习方才...方才不是说,这蚁...怎么都进化不了吗?”
“是啊...这怎么回事?金教习...看走眼了?”
“它...真在进化?!”
零零碎碎的声音,没一个敢大声的。
方才满堂哄笑的底气,这会儿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罗影手掌摊开,白光就在他的掌心里。
他看着那团光中的小小身影。
它在变。
甲壳在白光中一寸一寸蜕落,又一层一层地重新生长。
六足变短了些,却粗壮了不止一圈。
原本细弱的颚,慢慢长出了一层锯齿般的纹路。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背脊。
那里,一片片淡琥珀色的甲片正在缓缓隆起。
层层叠叠,彼此嵌套,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它的背上筑起了一座微型的城垒。
那些甲片的纹路,竟与琥珀裂纹的走势一模一样。
流光在甲片之间游走。每一片,都泛着温润的、近乎宝石般的光泽。
讲台上。
金教习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死死地盯着白光中的身影,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见过太多次进化了。
【无惧蚁】进化的时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像一把刚出炉的刀,粗粝,滚烫。
【赴难勇蚁】进化的时候,如同李子诚方才那只,悍勇,刚猛,浑身透着一股“我虽怕但绝不退”的气魄。
可这一只...
金教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一只身上散出来的气息,没有半分锐气。
柔和得像一面盾。
沉稳得像一座城。
通篇写着一个字。
守。
他研究了【赴死蚁】大半辈子。
从未见过一只赴死蚁在进化的时候,透出来的气息,是守。
教室角落里。
谭师兄赫然直起了身子。
他方才一直靠在墙边,自始至终没有开过口,像一个与这堂课无关的旁观者。
可此刻,他往前迈了两步。
脚步不快。
但每一步,都比方才沉了几分。
他的瞳孔里,映着那团琥珀色的白光。
目光深处翻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期许,审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激动。
此行下来,他旁听了数间教室。
见过不少【赴死蚁】的进化,无一例外,都是【无惧蚁】或【赴难勇蚁】。
他几乎已经信了。
信那第三条路,或许只是古卷残页上一个失传已久的猜想。
可眼前这一只...
那背脊上正在隆起的琥珀色城垒,分明与他在那本残页上见过的只言片语丝丝入扣。
谭师兄不动声色地又往前凑了半步。
屏住了呼吸。
白光,渐渐收敛了。
像潮水退去。
光芒从那只蚁的四周一圈一圈散开,化作无数点细碎的流光,飘落在罗影掌心。
小玄的新模样,在流光散尽之后,彻底显露了出来。
它比之前大了一圈。
六足粗短,稳稳地扒在罗影的掌心里,像是生了根。
甲壳不再是原先那种灰扑扑的颜色,整体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琥珀色,温润而内敛。
背脊上的城垒已经成了形。层叠的甲片像极了一座缩小了千百倍的要塞。最顶端的那一片上,隐隐流转着一丝微光。
像是远处的灯火。
像是大风大浪里,有一盏,怎么也吹不灭的灯。
它就静静地伏在罗影的掌心里。
没有张牙舞爪,没有怒目圆睁。
安安稳稳地,趴着。
一如它在手背图案里搭窝时的模样。
罗影低头看着它。
心里涌上来的东西很重,堵在胸口,化不成什么字。
他只是轻轻地,用拇指的侧面,碰了碰它背上那座小小的城垒。
很轻。
像是怕惊着它。
小玄的触须抖了抖,便又安安静静地趴好了。
就在这一瞬。
罗影的识海深处,【万兽衍策】无声无息地翻动了一页。
小玄那一页后方,那道直冲光树顶端的光柱...还在。
可它旁边,多了三道崭新的光芒。
三条新的路。
罗影没有多看。
此刻不是细究的时候。
他只是记下了这一笔,便将心神从识海中收了回来。
台下,议论声终于压不住了。
“等等...你们看它那模样,不像是【无惧蚁】啊!”
“六足这么短,甲壳这个颜色...也不像【赴难勇蚁】。
方才李子诚那只进化的时候,浑身暗褐色,凶得很。
这一只怎么是琥珀色的?”
“它背上...那一堆是什么东西?像是一座城?”
“难道说...这真是【赴死蚁】新的进化体?”
“不知道...有没有【无惧蚁】、【赴难勇蚁】厉害?”
五百人的教室,嗡嗡声像开了锅的粥。
讲台上。
金教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抬了抬手。
嗡嗡声便像被一只大手捺了下去,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望着他。等他开口。
金教习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罗影掌心里那只蚁,看了很久。
那双见惯了各类御兽的眼睛里头,此刻翻涌着的东西很复杂。
有错愕,有叹服。
还有一个做了一辈子学问的人,被自己的经验反将一军时,那种苦涩又甘之如饴的滋味。
良久,他开了口。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我研究【赴死蚁】半辈子了。自认为对它的了解,到了十之八九的地步。”
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没曾想,还是犯了自大的老毛病。”
教室里静得连呼吸声都缩了回去。
满堂学子没一个人敢插嘴。
从进书院的第一天起,金教习在他们心里,便是山一样的存在。
他说的话,便是铁律。
他断的事,从来没人质疑过。
可此刻,这座山,亲口说自己错了。
金教习没有避开众人的目光。
“我早该想到的。”
“【赴死蚁】一族,从来都是性格铸就进化之路。”
“无畏之心,铸就了【无惧蚁】、【赴难勇蚁】。
这条路,我走了半辈子,看了半辈子,太熟了。”
“熟到...我以为,这就是唯一的路。”
他的目光落到了罗影掌心,落到了那只安安静静伏在城垒中的蚁身上。
“可我忘了一桩事。”
“世上的心,又岂止无畏一种。”
“谁说,怯懦之心...就走不出一条旁人从未见过的新路?”
他转过身,正对着罗影。
一个教了半辈子书的长者,面对一个十四岁的穷学生,目光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
“罗影。”
“你方才说它是家人,你不愿逼它。”
“我当时心里想的是,可惜了。”
他微微一笑,那笑里有释然,也有欣慰:
“现在看来,你比我懂它。”
“我为方才那句话,向你道歉。”
台下五百人,鸦雀无声。
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一个在书院里说一不二的教习,当着满堂学子的面,向一个连束脩都交不利索的穷学生道歉。
这比一只蚁当堂进化,还让人觉得不真实。
可金教习的脸上,没有半分勉强。
说完那句道歉后,他整个人反而松快了几分。
像是心里头一块堵着的石头,被自己亲手搬了下来。
他理了理袖口,那副做派又变回了众人熟悉的、永远端着几分威严的金教习。
“好了,该说的说完了。再说说惯例。”
“从今日起,你结束考察期,视入县学二年处理,混编入老生班级。”
“可提前学习御兽禁术,后续每年束脩减半。”
说道最后,金教习的脸颊上,浮现了一丝笑意。
而他话音未落...
旁边,久久没有动作的谭师兄,向前踏了一步。
淡淡开口:
“我没想到...这趟旁听,竟真的有收获。”
“兽储库二楼,任选一位御兽,我出资。”
“罗影,课后,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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