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潮没有任何收束的趋势。 后半夜两点，南部沙滩的气温已经跌破十度。海风裹着水汽，一阵一阵往骨头缝里钻。 二十多个人挤在礁石群后面，用体温互相取暖。但是被海水浸泡得十分潮湿的泳衣、薄纱等，已经失去挡风的功能了。 问题出现的第一个人是财务部的小林。 她本身就比较瘦，再加上白天又中了暑，呕吐了两次，体内水分早就见底了。 入夜后她一直缩在最里面，一开始抖得厉害，牙齿磕得就像打机关枪一样。 后来，抖动渐渐轻了。 赵思思发现不对，是第一个发现了问题。 “秦姐……小林她……好像不动了。” 秦冰雪心中一紧，马上从人群中挤了过去，蹲在小林面前。 “小林，小林？” 她伸手拍了一下对方的脸颊，感觉到对方的脸颊很凉。 小林的眼睛是半睁着的，瞳孔也是涣散的，嘴里含糊地说出几个字。 “热，好热……” 她的手开始胡乱扯自己身上仅剩的一件湿透的罩衫，动作无力却执拗。 秦冰雪瞳孔骤缩。 她不是医生，但是她见过在急救培训课上出现的症状。反常脱衣，重度失温的标志性行为。人体的温控系统已经完全崩溃，大脑产生了虚假的灼热感。 到达此时，距离死亡只剩下最后一步。 “按住她的手！不要让她脱衣服！”秦冰雪厉声喝道。 两名女性员工被吓到后，手忙脚乱地抱住了小林的手臂，但是她们根本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必须要有火。”秦冰雪紧紧咬着牙，说道，“必须要有火。” 她环顾四周。漆黑的海滩上，没有任何光源。 唯一的火，在几百米外的半山腰。 秦冰雪站起来。 “韩博带路，上山把人背去找陈烨。” 韩博缩在礁石之间，脸色非常难看。 两个小时前，他还在这座山上滚着爬着逃下来。陈烨那根削尖的木矛划过脸颊的触感还在，左颧骨上的血痂还没干透。 “秦总，现在怎么去？陈烨说，再靠近他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不走的话，她就会在这儿死掉。” 秦冰雪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字句非常清晰。 韩博舔了舔嘴唇，眼珠子转了两圈之后选择了最体面的借口：“太黑了，路上全是碎石子，摔下去也是一条人命。等到天亮了……” “等天亮她还有命？” 十几双眼睛都盯着韩博。 白天骂陈烨最凶的是他，建议抢物资的是他，谋划夜袭的也还是他。现在要上山的时候被吓住了。 韩博被这些目光刺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从缝里爬了出来。 “好……好吧，我带路。” 几个人一起把小林抬了起来。 秦冰雪走在最前面，赵思思扶住她的胳膊。海风吹来，在黑暗中发出“嘘——”的声音，把沙子卷起扑在脸上，睁眼都很难。 上山的碎石坡在白天也不好走，更别说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不到五十米的时候，左边一个男员工的脚底一滑，整个人往侧面栽下去了。 “砰”的一声。 后脑勺磕在了岩石之上，血马上流了出来。 “啊——” 后面的人被吓到尖叫了，一时间队伍乱成一团。 韩博原地蹲下，死活不肯动：“不能走了，再走就得摔死了！” 秦冰雪咬着牙想要再继续下去。但是白天崴到的脚踝传来阵阵剧烈的疼痛，赵思思更是软得像面条一样挂在她身上。 她回眸看了一下。 小林被两个人抬着停了下来，那两个人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那个摔到地上的男员工捂着后脑勺坐在一块石头上，从手指缝隙间流淌而出的是鲜红的血液。 继续往上，可能会再折进去一个人。 秦冰雪闭上眼睛。 三秒之后她就睁开了。 “……撤回去。” 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退回沙滩。 回来的时候，小林已经不再提“热”了。 也不再扯衣服了。 身体很静，静到不正常。 秦冰雪蹲下身来，把手放在小林鼻子下面。 有气息。很弱。 于是她马上把身上的薄纱脱下来披在小林身上，然后再把自己整个人贴在小林身上，试图用体温来温暖她。 “所有人靠过来。”她哑着嗓子说，“把她围在最中间。” 人群静默地聚拢在一起。十几具冰冷的身体挤在了一起，想要从对方身上得到最后一丝温度。 但是人体并不是温暖的炉子。 当大家自己都在接近零度的时候，取暖的方法效率很低。 秦冰雪抱着小林，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怎么抓也抓不住。 时间在黑暗中显得非常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小林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轻。胸腔的起伏幅度从最初还能感知，到后来几乎要贴着鼻尖才能察觉。 再后来。 胸口的位置没有变化。 秦冰雪保持着拥抱的样子，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把手从小林背上移开，两根手指搭在颈侧。 没有脉搏。 皮肤的温度与夜晚的风已经没有区别了。 秦冰雪慢慢地放开手，然后跪坐在沙地之上。 整片海滩都非常沉寂。 没有人哭泣，也没有人尖叫。白天风暴来临之前那种歇斯底里的恐惧也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则是更深沉、更加无声的绝望。 风暴杀人只在瞬间。 而寒冷杀人，是让你清清楚楚地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赵思思把脸埋在膝盖之间，肩膀一抽一抽的。 几个女员工互相抱着，默默流泪。 韩博缩在最远的角落，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一直望着小林所在的方向，嘴唇在颤抖，脸上有一种因为担心“下一次会不会是自己”而产生的恐惧。 剩下几个小时，没有人再睡着。 大家都是醒着的，互相掐着，互相拍着，并且不允许别人闭上眼睛。 因为没有人知道，闭上眼睛之后是否还能睁开。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海平面的时候，秦冰雪站了起来。 双腿发麻，膝盖僵硬得都要跪下去。 她仰望着西面的半山腰。 晨光透过岩洞口的藤蔓间隙照射进来。一缕淡薄的炊烟正在从洞口上方的岩缝中升起。 他在做早餐。 秦冰雪站了好久。 风吹过她凌乱的长发，吹过她苍白的脸，吹过她身后那具已经僵硬的身体。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 在这座岛上，职位、金钱、承诺，救不了任何人。 唯一能够拯救人的东西是火、水、食物。 而这些东西就掌握在那个男人手里。 转头看去的是灰扑扑的一群幸存者。十几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她，每双眼睛里都写有一个相同的问题。 “怎么办？” 秦冰雪大口喘息了一下，握紧拳头。 “天亮了。” 她的声音十分沙哑，甚至听不出原来的清冷，但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要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