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悬在正空,不升不落,暗红色的光芒将建木山脚的碎石滩染成一片锈色。
云昊从矿洞中走出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如今似凡人的身体需要睡眠,他睡了大约四个时辰。
在血月之地,睡觉只能靠身体的感觉,没有昼夜之分,全凭意志。
青木翁已经等在洞口,手中拄着木杖,腰间别着那柄暗红色的短刀。
他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草木精怪失去仙力后,衰老的速度比人族更快。
青木翁看了一眼云昊,声音沙哑:“云道友,先去哪个村子?”
云昊想了想:“先找赵铁山。他是精玄仙域玄剑宗的弟子,进来三百年,对这里的情况最熟。而且他那个村子的人性格温和,不惹事也不怕事,容易说服。”
两人沿着山脚向西走。
碎石滩高低不平,走起来很费劲。
青木翁的步伐明显比昨天更慢,但老人咬着牙,没有喊累。
云昊放慢脚步,让青木翁走在自己身侧。
赵铁山的村子在几座小山丘之间,远远就能看到那几间低矮的茅草屋。
村口的木栅栏上挂着几串晒干的野菜,在血月的光芒下显得枯黑。
赵铁山正蹲在栅栏边磨刀,看到云昊和青木翁走来,放下磨刀石,站起身。
“云道友,青木道友。”赵铁山抱拳,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看你们的样子,不是来借宿的。”
云昊开门见山:“赵道友,我们要上山。”
赵铁山沉默了片刻,指了指身后的村子:“进去说。”
三人走进赵铁山的茅草屋。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桌,几条木凳,墙角堆着几袋干粮。
赵铁山关上门,点上油灯。
油灯的光在血月的暗红色衬托下显得昏黄而微弱。
“上山?”赵铁山坐在桌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们知道暗盟的事吧?”
云昊点头:“知道。暗盟控制着建木山南麓最好的三条采摘路线,首领暗枭是太乙后期,手下一百多人,有血月晶武器,有弓弩。我们在他们手里抢不到果实。”
赵铁山看着他:“那你还要上山?”
“不是抢果实。”云昊说:“是杀暗盟的人。”
赵铁山的手顿了一下。
看着云昊的眼神变得复杂,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久违的希望。
“你一个人?”
云昊摇头:“我不是一个人。青木族长会帮我联络其他村子的人。赵道友,你们村子有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能打的至少有七八个。
沈伯阳的山谷里有二十来人,能打的也有十来个。还有那些散落在山脚下的零散户,加起来至少四五十人。
暗盟只有一百多人,分散在山上山下,真正在南麓营地的不到二十个。我们集中力量,打掉他们的营地,抢他们的武器和果实。”
赵铁山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云道友,你知道为什么没人敢打暗盟吗?”赵铁山问。
“因为没人带头。”
“不止。”赵铁山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血月的光芒照进来,将他的脸映得一半红一半黑:“带头的人死过。五百年前那个魔修,带了一百多人上山,再也没有回来。
暗枭把他的人头挂在暗窟门口,挂了整整一百年,直到烂成白骨才取下来。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组织大规模的反抗。”
云昊说:“那个魔修败了,是因为他不够强。不是他的身手不够强,是他的计划不够周密。
他带一百多人上山,目标太大,暗盟早就知道了消息,在山腰设伏。我们不打山腰,打营地。
营地是暗盟的补给点,打了营地,暗盟在山上的队伍就断了粮。他们要么撤,要么饿死。”
赵铁山转过身,看着云昊:“你怎么知道暗盟的营地在哪里?你怎么知道营地的人少?你来这里才几天?”
“我观察过了。”云昊将昨天在高地上看到的暗盟营地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营地位置、人数、巡逻路线、换岗时间、防御弱点。
赵铁山越听越认真,听到最后,他的眼睛亮了。
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压抑了三百年的、几乎被磨灭的火焰重新燃起。
“你一个人去侦察的?”赵铁山问。
云昊点头。
赵铁山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中翻出一张破旧的地图。
地图是画在兽皮上的,线条粗糙,但建木山的地形轮廓很清楚。
将地图摊在桌上,指着南麓的位置:“你说的营地,在这里?”
云昊看了看地图,点头。
赵铁山又指着营地两侧的陡坡:“你说从这里能爬上去?”
云昊说:“我能爬上去。但需要人配合。正面需要有人佯攻,吸引暗盟的注意力。我从背后突入,杀了他们的头领,剩下的人就不敢打了。”
赵铁山看着地图,手指在陡坡的位置上反复画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你需要多少人?”
“佯攻的人越多越好。突入的人,我一个就够了。”
赵铁山摇头:“不行。你一个人进去,万一被围住,连退路都没有。我跟你去。”
云昊看着他:“赵道友,你进来三百年,身手还在吗?”
赵铁山没有说话,走到墙角,从床底下抽出一柄暗红色的长刀。
刀身上有细密的纹路,刀刃在油灯下泛着血色的光。
握刀,挥斩。
刀风呼啸,桌上的油灯火焰猛地一晃。
“玄剑宗弟子,练了三百年的剑。虽然没了仙力,但剑法还在。”赵铁山收刀,看着云昊:“够不够?”
云昊点头。
青木翁在一旁看着两人,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站起身,说:“赵道友,你帮老夫联络其他村子。沈伯阳的山谷,还有东边的几个小聚居点,老夫去走一趟。
云道友一个人留在这里,继续侦察暗盟的动向。三天后,在这里集合。”
赵铁山点头:“好。”
三人出了茅草屋,各自散去。
云昊没有回矿洞,而是又去了建木山南麓的高地。
趴在巨岩上,继续观察暗盟的营地。
这一次,他观察得更仔细——暗盟的人几点吃饭、几点换岗、谁是指挥官、弓弩放在哪里、背篓里的果实有多少颗。
用自己的方式计时——数心跳。
他的心跳每分钟约七十次,一炷香的时间大约两千一百次心跳。
用这个办法记录暗盟活动的每一个时间点。
第一天,他记录了暗盟营地的换岗规律——每四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有三十息的空档,新旧两班人交接的时候注意力最分散。
第二天,他记录了暗盟巡逻队的活动范围——最远走到山腰的石门处,从不往下走。
这说明暗盟对自身的控制力很自信,认为没有人敢靠近。
第三天,他记录了暗盟指挥官的习惯——每天傍晚,指挥官会独自走出营地,站在山崖边眺望。
那二十息,是他最脆弱的时候。
云昊从高地上爬下来,回到矿洞。
青木翁已经回来了,脸色疲惫,但眼神中有光。
“云道友,沈伯阳答应了。”青木翁说:“他的山谷能出十二个人,都是精壮男子,其中有几个还是太乙初期的高手,身手不错。
东边的三个小聚居点也答应了,能出七八个人。赵铁山那边能出六个。加起来,二十六个人。”
云昊算了一下:“暗盟营地有十五个人,加上巡逻的,不到二十。二十六对二十,有胜算。但他们有弓弩,我们只有近战武器。不能正面硬拼。”
青木翁问:“你打算怎么打?”
云昊从怀中掏出赵铁山给他的地图,摊在地上。
指着营地正面的开阔地:“这里,安排十六个人,分成三组,轮番佯攻。不冲上去,只在远处呐喊、扔石块、射箭,让暗盟的人以为我们要从正面打。把他们的弓弩手吸引到正面。”
“这里,我、赵铁山,还有另外三个身手最好的,从两侧陡坡爬上去。绕到营地后面,先杀了指挥官,然后放火烧他们的帐篷和粮食。正面的人听到动静,就冲上去。”
青木翁看着地图:“谁在正面指挥?”
云昊说:“沈伯阳。他年纪大,威望高,正面的人听他的。”
青木翁点头:“那老夫呢?”
云昊看着他:“族长,你留在矿洞,等消息。”
青木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自己的身手不行,上去只会拖累别人。
第二天,所有人到齐了。
赵铁山的村子来了六个人,都是精壮男子,手中握着铁刀铁剑,还有两把自制的木弓。
沈伯阳的山谷来了十二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名叫雷虎,身材魁梧,胳膊粗得像树桩,手中提着一柄暗红色的血月晶战斧。
他是沈伯阳山谷中身手最好的人,进来前是太乙初期的体修,肉身强悍,即使没有仙力,一拳也能砸碎石头。
东边三个小聚居点来了八个人,领头的是一个瘦削的老者,名叫墨羽,穿着黑色布衣,腰间别着两柄短刀,步伐轻盈,一看就是练过身法的。
他进来前是太乙初期的刺客,擅长隐匿和暗杀。
二十六个人围在矿洞口,看着云昊。
有人眼中带着希望,有人眼中带着怀疑,有人面无表情。
雷虎率先开口,声音粗犷:“你就是新来的?太乙中期?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你带过兵?打过仗?”
云昊看着他:“在下界带过。飞升之后,没带过。”
雷虎嗤笑一声:“下界?下界的凡人士兵,跟这里的仙人能比?暗盟的人可都是太乙境的修士,虽然没了仙力,但身手都在。你凭什么指挥我们?”
矿洞口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云昊身上,看他怎么回答。
云昊没有回答。
走到矿洞外的一块空地上。
地上有几块石头,最大的那块有磨盘大。
深吸一口气,握剑,挥斩。
剑光一闪,磨盘大的石头从中间裂开,断面平整,没有一丝裂纹。
收剑,转身看着雷虎。
“凭这个。够不够?”
雷虎看着那块裂开的石头,沉默了片刻,抱拳:“够。”
其他人也没有再说话。
那些怀疑的目光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信服。
能一剑劈开磨盘大的石头,在凡人中已经是顶尖的高手。
这样的人带头,至少不会让大家白白送死。
云昊将地图铺在地上,把暗盟营地的情况、自己的计划、每个人的分工,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讲得很细,每个人该站在哪里、该做什么、什么时候动手、什么时候撤退,都说得清清楚楚。
雷虎负责正面佯攻,带着十五个人,分成三组,轮番骚扰暗盟营地。
他不需要冲上去,只要让暗盟的人以为正面是主攻方向就行。
赵铁山带着两个人从左侧陡坡爬上去,云昊带着两个人从右侧陡坡爬上去。
墨羽跟在云昊后面,负责在营地后方放火。
“都听明白了吗?”云昊问。
“明白了。”二十多个人齐声应道,声音不大,但很整齐。
云昊站起身,剑身在血月下泛着冷光。
“明天这个时候,出发。”
青木翁站在矿洞口,看着那些人散去。
走到云昊身边,低声说:“云道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失败了……”
云昊说:“没有如果。”
青木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血月依旧悬在正空。云昊靠在矿洞的石壁上,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入睡,凡人的身体需要休息,明天,要打仗了。
就在他即将入睡的时候,洞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睁开眼,看到墨羽站在洞口,黑色布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云道友,睡不着。”墨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进来八百年了,头一次看到有人敢带头打暗盟。我想跟你说一声——不管明天成败,我墨羽这条命,算是交给你了。”
云昊看着他:“八百年前,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墨羽苦笑:“八百年前,我刚进来的时候,跟暗枭交过手。在他的暗窟门口,打了三十招,输了。
他放了我一条命,说“等你练好了再来”。我练了八百年,还是打不过他。”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没有仙力,没有灵力,光靠凡人的身手,我永远追不上他。”
云昊说:“明天你不是一个人。”
墨羽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血月的暗红色光芒中。
云昊闭上眼睛。
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仙朝宗。
木渔舟在山谷中画符,薛至柔在瀑布下练剑,青角灵鳌趴在仙泉边打盹。
他们都在等他回去。
睁开眼。
血月依旧悬在正空,青木翁已经醒了,正坐在洞口磨刀。
云昊站起身,走到洞口,看着建木山的方向。
“族长,等我回来。”
青木翁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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