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里走到村委会，只有两百米的距离。 但是今天，吴海却感觉自己走了二十里。 他走得每一步都很吃力，腿上像灌了几十斤的水泥。 等他走到的时候，身上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高省长。” “吴海同志，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可以辨认是高省长。 话音落下，吴海还听见电话里传来了一声叹息。 “高倩的事，我已经都知道了。” “你放心，我今天给你打的这通电话，不是以省长的身份打的，而是以高倩的叔叔的身份。” “我想和你说一句，对不起。” 吴海的呼吸停了一下，没有出声。 “高倩这个孩子，从小就没了父亲，是她妈妈一个人把她带大，对她一直也很严格。” “昨晚她妈妈知道这件事后，第一时间把她叫了回去，抽了她两个耳光在客厅里跪了一整夜。” 吴海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胸口堵得更厉害了。 果然，她已经被接回去了。 见吴海一直不说话，高省长又是叹了一口气。 “吴海同志，我这么说，不是在替她开脱。” 高省长的声音更沙哑了，说着说着，只听“啪”一声，他似乎点起了一根烟。 “她是成年人，自己做的事，自己要承担后果。” “我今天打这个电话，是想替她告诉你，她知道自己错了。” “她妈妈今天一早给我打电话，说要带她去给你当面赔罪，我虽然没拦着，但还是想先问问你的意见。” 吴海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开了口： “高省长，当面就不必了。” 一想起高倩的那张脸，吴海就又没来由的一阵反胃。 “我接受您的道歉，但是我不想再看见她。” 似乎是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高省长也没强求，轻轻吐出了一口烟。 “好。” “或许当初让她来水坑村进行实习，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但是我希望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了静海渔业的发展和我们的合作，咱们一码事归一码事。” “高省长，我这人向来对事不对人。” 电话那头像是松了一口气， “好，吴海同志，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 挂了电话，吴海回了家。 水坑村好像少了些什么，也没人再提，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 村招待所的那间房间里，也再没亮起过灯。 但是这样平静的日子没持续多久。 这天下午，小龙去镇上送货回来后，敲响了吴海家的房门。 他的裤脚管上全是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小海哥，一辆省城牌照的轿车开到我们村来了！” “就是上次、来给高小姐送行李的那辆，叫什么奔驰牌的！” 吴海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小龙转而又说， “但是、但是高小姐好像不在车上，是一个大概四五十岁的女人！” “她说她来拿高倩的行李，顺便想见见你！” 小龙喘了几个大气，终于把话说明白了。 “不去，你让她把东西拿走，自己走吧。” 吴海说完就打算转身，身后却响起了许静的声音。 “去，为什么不去？” “小海，我们又没有做错事，应该愧疚的是她们才对。” 许静从书房走了出来。 她的语气很平静，嘴唇却咬得死死的。 似乎早就为了这一刻做足了准备。 “走，去看看她还有什么话想说的。” 村口，一辆黑色的奔驰车旁边，一个女人站在那。 吴海和许静远远地就看见了来人。 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但是却遮不住鬓角的那几根白发。 也不知道是本来就有，海是这几天新冒出来的。 看见吴海和许静过来，她开口了，声音倒是听起来很年轻。 “吴海同志，我是高倩的妈妈，我叫高丽华。” 吴海停在她的面前，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开口。 “我知道你们现在非常讨厌看到小倩，也讨厌看到我，但我还是想代替小倩，亲自来和你们道声谦。” 高丽华还想继续说什么，却被许静干脆利落地打断了。 “高女士，知道别人讨厌，还明知故犯，这真不像是一个识趣的人。” 听着这充满攻击意味的话，高丽华反而释怀了。 她没接话，从手中的手提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用双手捏着信封的两角， “这是小倩写了两天才写出来的一封信，给你的，她知道自己没脸见你，但是她还是有些话想告诉你。” 这次许静没有说话了，她又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她在等吴海。 吴海看着那个信封，上面没有任何署名和落款。 他伸出右手，把信封朝高丽华的方向推了推。 “高阿姨，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不要再提了。” “我不仅不想看见高倩，也不想碰和她有关系的任何东西。” “包括这封信，包括她留在招待所的那些行李。” “你们收拾完了，就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面无表情，干脆利落。 吴海的话音落下，许静也将衣角渐渐松开了。 高丽华的双手僵在那，她纵横商场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对别人这样低三下四过。 也从来没有人这样拒绝过她。 她笑了笑，收回了手，把信封放回了手提包里，倒也洒脱。 “好的，吴海同志，尊重你的意愿。” “以后我会好好管教小倩，她也不会再出现在你们的面前了。” 奔驰车载着大包小包，离开了水坑村。 一同带走的，还有那场梦一般的回忆。 这场闹剧，终于以这样的形式，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