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议大会的胜利，并没有让陆原感到轻松。相反，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会长这个位置，不好当。 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他的办公室就变成了一个“信访接待室”。各种各样的会员找上门来，带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和诉求，像是一条条支流汇入主干道，最终全部涌向了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有人反映自己的货款被拖欠了，有人抱怨自己的合作伙伴违约了，有人请求商会帮忙协调跟政府部门的矛盾，有人希望商会能出面组织一些培训活动，有人干脆就是来诉苦的，说自己生意不好做，想让会长给出出主意。还有一些人，纯粹是来试探的——他们想看看这个新会长到底有几斤几两，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能办事。 陆原一整天都在接待这些来访的会员，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他坐在办公桌前，听着每一个人的讲述，记录下每一个人的问题和需求，能当场解决的当场解决，不能当场解决的给出明确的答复和时间表。他的嗓子因为说话太多而沙哑，他的脖子因为长时间低头记录而酸痛，他的手指因为不停地写字而微微发麻，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没有皱过一次眉头，没有看过一次手表。 上午九点，第一个来访者是一个做餐饮的小老板，姓刘，在城西开了三家快餐店。他的问题不算大——他跟一个供应商发生了纠纷，供应商供应的食材质量不合格，他拒付了部分货款，供应商就断了他的供货，还扬言要起诉他。陆原听完他的讲述，问了他几个关键问题，然后给出了建议——先把不合格食材的证据固定下来，包括照片、视频和第三方检测报告，然后以书面形式向供应商提出正式交涉，如果交涉无效，再考虑法律途径。他当场给天盛的法务顾问打了一个电话，让对方帮刘老板起草一份正式的交涉函。 刘老板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时握着陆原的手，激动地说：“陆会长，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商会还能帮这种忙。早知道的话，我早就来找你了。” 上午十点，第二个来访者是一个做服装加工的老板娘，姓陈，她的厂子在城郊，雇了四十多个工人。她的问题比较棘手——她接了一个外贸订单，货已经发出去了，但对方以质量不合格为由拒付货款，还把货扣在了港口，要求她降价百分之三十才肯收货。她怀疑对方是在故意找茬，目的是逼迫她降价。陆原听完她的讲述，让她把合同、质量检验报告和双方的往来邮件都发给他，然后说了一句：“我先看看材料，再给你答复。如果对方真的是在无理取闹，我会帮你联系律师。” 陈老板娘的眼眶红了：“陆会长，谢谢你。我老公走得早，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厂子，太难了。有时候真想关门算了，但想想那四十多个工人，又舍不得。” 陆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陈姐，撑住。有困难，商会帮你。” 上午十一点，第三个来访者是一个做五金配件的中年男人，姓赵。他的问题更复杂——他跟一个合作伙伴合资开了一家新公司，结果合作伙伴挪用公款，把公司账户里的钱转走了大半，人也失踪了。他已经报了警，但警方说需要时间调查。他来找陆原，是想问问商会能不能帮忙施加一些压力，让警方加快办案进度。 陆原摇了摇头：“赵老板，这个忙我不能帮。警方办案有警方的程序和节奏，我不能干涉。但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帮你联系一个靠谱的律师，跟进案件的进展，确保你的权益得到充分的保障。” 赵老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陆会长，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那就麻烦你帮我推荐一个律师。” 陆原拿起电话，拨通了叶倾城的号码：“倾城，帮我推荐一个擅长经济案件的律师。” 叶倾城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不到五分钟就发来了一个律师的联系方式和简介。 赵老板拿着那张名片，感激地看了陆原一眼：“陆会长，谢谢你。我这就去联系。” 中午十二点，陆原终于有了十分钟的空档。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他的嗓子干得像砂纸，他的胃在咕咕叫，他的颈椎在抗议。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他拿起手机，看到秦曼妮发来的微信：“听说你今天接待了十几个会员？累不累？” 陆原回复：“累。但值得。” 秦曼妮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请客，犒劳你一下。” 陆原回复：“好。地点你定。” 秦曼妮回复：“川菜馆。七点。” 陆原回复：“好。” 他放下手机，正准备站起来去楼下食堂随便吃点东西，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周明德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陆会长，下午还有几个预约的会员要来。另外，下个月的工作计划草案我做好了，你抽空看一下。” 陆原接过文件，翻了翻，点了点头：“好。我先看看，明天给你反馈。” 周明德看着他疲惫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陆会长，你要注意身体。会长这个位置，不是一天两天能干完的。悠着点。” 陆原笑了笑：“我知道。谢谢周秘书长。” 周明德走后，陆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他想起沈万山生前跟他说过的话——“做生意容易，做人难。”他现在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做会长，比做生意难多了。做生意，对手是明确的，目标是清晰的，输赢是分明的。但做会长，面对的是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事，没有明确的对手，没有清晰的目标，没有分明的输赢。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人满意，也会有人不满意。你永远无法让所有人满意，你只能尽量让自己心安。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他踩着那片光影，走向了电梯。他的步伐有些沉重，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