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的律师函风波过去一周后，陆原的第二句话迎来了检验。 检验他的人叫郑建国，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海城开了一家机械加工厂。他的厂子规模比马洪亮大一些，有五六十个工人，年产值三四千万，主要给一些大型设备制造商做配套加工。郑建国在商会里算是老会员了，入会十几年，见证了商会从鼎盛到衰落的全过程。他以前在商会里也算是个活跃分子，但随着商会风气越来越差，他参加的次数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每年交会费的时候才会露一面。 他来找陆原的时候，表情很复杂——既有期待，又有犹豫，还有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绝望。他坐在陆原办公室的沙发上，双手捧着茶杯，手指在不停地颤抖，茶杯里的水跟着他的手指一起晃动，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郑建国遇到的麻烦比马洪亮更棘手，也更让人揪心。 他的厂子接了一个大订单，甲方是一家外地的大型机械设备公司，合同金额五百万。这笔订单对郑建国的厂子来说是前所未有的，他几乎押上了全部的家当来生产这批货——抵押了厂房向银行贷款，赊欠了原材料供应商的货款，动员了全厂工人加班加点赶工期。郑建国按照合同约定完成了生产，按期交货，对方也验收合格了，验收单上盖着鲜红的公章，签字笔迹清晰可辨。 但到了付款的时候，对方开始找各种借口拖延。先是说财务流程需要时间，后是说资金暂时紧张，再后来干脆不接电话了。郑建国派人去对方公司实地催款，发现对方的办公楼已经人去楼空——大门紧锁，窗户蒙尘，招牌被摘掉了，地上散落着废弃的文件和杂物。他向物业打听，才知道对方的租约三个月前就到期了，人早就搬走了，还欠了两个月的物业费和水电费。 郑建国当时就懵了。他报了警，警方立案调查，但对方显然是有预谋的诈骗，公司注册信息是假的，负责人用的是假身份证，所有的线索都断了。他跑了几个月，往返于海城和山东之间，花了好几万块钱的差旅费和律师费，一无所获。他的头发在这几个月里白了一半，体重掉了十几斤，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找到陆原的时候，眼窝深陷，面色蜡黄，说话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了。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茶杯，低着头，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囚犯。 “陆会长，我知道这件事不归商会管，我也知道你刚上任，事情很多。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听说了你帮马洪亮讨回货款的事，我想着，也许你能帮帮我。”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五百万，是我的全部家当。如果拿不回来，我的厂子就只能破产。三十多个工人要失业，银行的贷款还不上，我这把年纪了，这辈子就完了。” 陆原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看着面前这个几乎被生活压垮的老人，然后问了一句：“对方的公司叫什么名字？” “叫恒远机械设备有限公司。注册地在山东青岛。” “你有合同吗？” 郑建国连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双手递给陆原：“有。合同、送货单、验收单、发票、往来邮件、聊天记录，所有的材料我都带来了。能证明的全部都在这里了。” 陆原接过文件，一份一份地翻看。合同条款很清晰，交货日期、验收标准、付款条件都写得很明确。送货单上有对方仓库人员的签字盖章。验收单上的签字和公章也都齐全。从纸面上看，这是一笔完全合规的交易，没有任何瑕疵。 但正是这种“完美”，让陆原更加确信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正规的合同、规范的流程、齐全的单据——一切都是为了让受害者放松警惕，一切都是为了在事后让追索变得更加困难。 他合上文件，拿起电话，拨通了叶倾城的号码：“倾城，帮我查一家公司。山东青岛的，叫恒远机械设备有限公司。查一下它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股东背景、经营状况，越快越好。” 叶倾城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没有多问，直接挂断了电话。 陆原放下电话，看着郑建国：“郑老板，你先回去。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撒手不管。” 郑建国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哽咽：“陆会长，谢谢你。不管最后能不能追回来，我都谢谢你。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一样的会长。” 郑建国走后，陆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堆材料，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件事比马洪亮那件事难得多。马洪亮的事，对手是孙德胜，虽然难缠，但至少是海城商界的人，有固定的产业和资产，跑不了。但郑建国遇到的对手，是一群躲在暗处的职业骗子，没有固定住所，没有可追溯的身份，骗完就跑，追查难度极大。 但他没有退缩。他说过的话，就要做到。他说了“也别惹我的人”，就一定要让欺负商会会员的人付出代价，不管对方是谁，不管难度有多大。 不到两个小时，叶倾城拿着一份调查报告走进了陆原的办公室。她把报告放在陆原的桌上，表情严肃，语气笃定：“查到了。这家公司确实存在，但注册信息有很大问题。法人代表叫刘国华，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山东农村人，身份信息是真的，但他本人对此毫不知情——他的身份证几年前丢失过，被人冒用了。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一个虚假地址，实际控制人无法追踪。简单来说，这就是一家专门用来诈骗的空壳公司。” 陆原翻看着报告，眉头越皱越紧。报告上列出了恒远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的身份信息、注册地址的实地照片，以及一份当地派出所出具的证明——证明刘国华的身份证曾在三年前被盗，且他本人从未在青岛注册过任何公司。 他合上报告，看着叶倾城：“能追查到实际控制人吗？” “很难。对方的反侦察意识很强，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是临时的，手机号码已经停机，邮箱已经注销，连用来收款的银行账户都是在诈骗得手后立即销户的。这是一条非常专业的诈骗链条，从注册空壳公司到实施诈骗到销赃跑路，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精心设计。” 陆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再难也要查。郑建国的五百万，是他一辈子的积蓄。我们不能让骗子就这么逍遥法外。” 叶倾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我再去想想办法。” 叶倾城走后，陆原拿起电话，拨通了秦曼妮的号码：“曼妮，帮我联系一下我们在山东那边的经销商网络，打听一下有没有人听说过恒远机械设备有限公司这个名字。另外，帮我找一个靠谱的私家侦探，要那种有经济案件调查经验的，最好是退伍经侦警察出身的那种。” 秦曼妮在电话那头问了一句：“多大的事？” “五百万的诈骗案。郑建国的厂子被人骗了，对方是专业团伙。” “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陆原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把所有已知的信息串联起来，试图找到突破口。他知道，这是一场硬仗，但他别无选择。他是会长，他说过的话，就必须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