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房内,水雾氤氲。
柳韫玉置身于浴桶内,眼睫和青丝都湿淋淋的,她的肩膀被宋缙摁住,只能抬起头看他。
“相爷在说什么胡话……”
柳韫玉咬了咬唇,想要起身,可是肩上的力道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莫先生都与我说了。”
“……”
“婠婠,你宁肯用凉水,也不愿碰我。为什么?”
柳韫玉眼睫颤了两下,低头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宋缙。她含糊其辞,想要敷衍过去,“往后不会了……”
然而下一刻,宋缙的问话却如惊雷落下。
“是因为怕怀上我的孩子?”
“!”
柳韫玉整个人骤然绷紧,连睫毛的那一点微颤都戛然而止。
浴桶里的水温仿佛也一下冷了下来,让她的脊骨霎时窜起一丝寒意,紧接着蔓延脏腑……
她张了张唇,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宋缙知道了……
什么都知道了……
“婠婠,我们要个孩子吧。”
“你对我们的孩子就没有半点期待吗?”
“也许……这里已经有我的孩子了……”
回想起之前在床笫间,他抚着她的小腹,一遍遍呢喃着孩子的疯劲,柳韫玉只觉得头皮发麻。
垂眼看着她的反应,宋缙的眸光愈发晦暗。
他手上力道稍松,转而捻起她肩头的湿发,指腹将发梢的水珠拭去,动作温柔,却让柳韫玉惶恐不安。
突如其来的温柔,有可能是此人发疯的前兆……
她屏住呼吸。
然而下一刻,那只手掌竟是从她肩上移开。
“你不想要孩子,可以告诉我。不必吃那种伤身的虎狼之药。”
那嗓音依旧低沉,可语气却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令人窒息的威压没有了,锋芒也被硬生生折去,只剩下一腔拿她毫无办法的妥协,与丝丝缕缕、隐忍而克制的疼惜。
“我在寝屋等你。”
身后的人离开了。
柳韫玉却怔怔地坐在浴桶里,迟迟没有回过神。
片刻后,耳房的门被推开。
柳韫玉回到了寝屋,就见宋缙也已经沐过浴,换了身寝衣坐在床榻边,眼眸低垂,仿佛在等她。
柳韫玉顿了顿,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才发现床榻边的小几上,竟摆放着一个汤碗,里头呈着浓黑的汤药。
那药味有些难闻,柳韫玉忍不住蹙眉,“这又是什么药……”
宋缙看了她一眼,伸手将药碗端了起来。
“不是给你喝的。”
“……”
“是我的药。”
说罢,宋缙当着她的面,将那汤药一饮而尽,然后搁下空荡的汤碗。
柳韫玉不解,“这是……”
“寻常的避子药多伤妇人根本。这一碗,是专供男子避子用的汤药。”
此话一出,柳韫玉瞳孔缩紧,神情愈发不可置信。
她曾经想过,若避子丹一事败露,她或许会要承受宋缙的滔天怒火,还有他的质问、发疯,以及……惩罚。
可她唯独没想到,宋缙竟然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只是命人给他自己准备了一碗避子药,当着她的面喝下……
她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你若不信,可以拿着汤碗里的药渣去问莫五更。”
宋缙伸手,将她拉入怀中,翻身抵在床榻上,微凉的唇覆住她,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既不想要孩子,往后就由我来服药……”
尾音消融在唇齿间。
……
第二日醒来,柳韫玉只觉得精神好了许多。
怀珠为她梳妆的时候,也有些惊喜,“姑娘,你今日的气色可真好。”
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柳韫玉耳根泛起薄红。她不敢看镜中的自己,只垂着眼嘴硬道,“是吗?我看着和之前差不多……”
她梳洗完毕去了花厅,与周氏一同用了早膳,又将自己的药一饮而尽。
看向一旁的周氏,柳韫玉突然想起什么,将空药碗搁下。
“干娘……”
周氏正忙着将桌上的糕点推给她,“哎。快压一压。”
柳韫玉却连嘴里的涩味都顾不上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周氏,“干娘,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周氏愣住,不可思议地,“我吗?”
柳韫玉点了点头。
……
两日后,广信侯府的老夫人大寿。
侯府门口张灯结彩,一辆辆马车在门前停下,络绎不绝的宾客也被侯府管事迎入府内。
周氏穿戴得体地从马车上走下来,身边跟着打扮低调的柳韫玉,后头还跟着听秋听冬二人。
“干娘。”
看出周氏的紧张,柳韫玉挽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将请帖随手递给了侯府下人,带着她进了侯府。
柳韫玉之前就在发愁,怎么才能顺理成章地混入广信侯府。直到那日看见周氏,她才想起孟泊舟这层关系。
周氏是孟泊舟的生母,而孟泊舟如今也算广信侯的半个“乘龙快婿”,若想进广信侯府见见世面,广信侯没理由不给她这个脸面……
所以柳韫玉便拜托周氏,从孟泊舟那里拿到了请帖,而后让周氏带着她和听秋听冬一起来到侯府。
“干娘,我让听秋陪你在这儿坐一会……你莫要随意走动,等我回来……”
进了侯府,柳韫玉便想将周氏先安置在一个人少的角落,自己带着听冬离开。
可好巧不巧,刚走上回廊,她们却是撞见了孟府一行人——
孟泊舟夫妇,还有宁阳乡主。
比起惊讶的孟泊舟,宁阳乡主看见周氏的反应却是更激烈一些。
她快步走上来,咬牙切齿地,“这是广信侯府!你来这儿做什么?”
“……”
周氏讷讷地握紧了柳韫玉的手。
看见一旁的柳韫玉,宁阳乡主愈发火冒三丈,“你还带着她?!今日什么场合,你们二人想来做什么?”
柳韫玉蹙眉,将周氏护在了身后。
戴着面纱的虞娘子也走上前来,轻轻挽住宁阳乡主的手臂,抢在柳韫玉说话之前,压低声道,“乡主,她好歹也是子让的母亲。哪怕身份再低微,人前也总要给几分薄面,否则传出去,倒显得孟府刻薄……”
不提这话还好,一提“母亲”二字,宁阳乡主却是被戳中了痛处。
“母亲?她一个乡下婆子,算哪门子母亲?!”
柳韫玉迎上宁阳乡主,“养恩不算恩,养母不必尊,这就是你们孟府的孝道?”
“你……”
宁阳乡主气得向身后侍立的侯府下人厉声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把这两个不相干的人请出去?”
下人们面面相觑,迟疑着上前了两步。
恰在这时,堂外传来一声通传。
“侯爷到!老夫人到!”
广信侯挽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妇人,步伐稳健地踏入宴厅。
广信侯的鬓发也微染白霜,但身躯却依旧挺拔,周身透着一股威凛,可在母亲身边,他却是做着一幅孝子搀扶的温和姿态,尽可能地收敛了身上那股杀伐之气。
满堂宾客纷纷起身见礼,宁阳乡主也敛了怒容。
虞娘子快步走到广信侯身侧,低声交代刚刚的原委,“义父,今日乃是祖母的寿宴,不好叫这等争执搅了兴致。依女儿之见,不如先请周夫人和柳大人离席。”
广信侯抬眼,目光扫过不远处窘迫的周氏,和一旁低着头的柳韫玉,形如鹰隼的利眸微微眯了一下。
“送出去。”
侯府的下人得了令,当即朝柳韫玉和周氏走了过去。
就在这时,广信侯搀扶着的老夫人突然挣开了他的手,步履蹒跚地往前走去。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今日的寿星却已走到了柳韫玉面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嗫嚅着唇,“婠婠……”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