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午后的阳光哗地涌进来,铺满了整个书房,照在书桌上、椅子上、地面上,也照在郁甜沾着泥点的裤腿上。
佟墨白站在阳光里,背对着她。
“陈小姐。”
“嗯?“
“我不死了。”他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比刚才有了一丝力气,“你说得对,再等一天看看。”
郁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的轮廓,慢慢笑了。
她在心里说:墨白,你不用等一天。
我已经回来了。
只是你要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找到合适的方式告诉你。
楼下传来门铃声,然后是顾管家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先生?先生您在楼上吗?”
郁甜擦了擦眼角,转身朝门口走去。
“来了,”她应了一声,“佟先生在书房,好着呢。”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迎面碰上气喘吁吁的顾管家。管家看到她,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楼上,确认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陈小姐,先生……”
“没事了。”郁甜回答,声音很稳,“他刚才有点情绪低落,我跟他聊了一会儿,现在已经好多了。药在哪?我端上去给他吃。”
顾管家把药递给她,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后只说了句:“辛苦了。”
郁甜端着药和水杯重新上楼的时候,佟墨白已经坐在书桌前了,相册收进了抽屉,打火机放回了原位。
他抬头看着她,那张脸上虽然还有疲惫和憔悴,但眼睛里重新燃烧起了微弱的星光。
郁甜把药和水放到他面前,声音轻轻:“吃药吧,吃完下去歇会儿。晚饭我做了清蒸鱼,你爱吃的。”
佟墨白拿起药片,含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下去。
他放下水杯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清蒸鱼?“
郁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季医生说的,他跟我说了好多您的喜好,怕我照顾不周。”
佟墨白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他低头看着桌面那杯水,水面轻轻晃动着,倒映着窗外明亮的天光。
郁甜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脚踩在楼梯上,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发软。
她走到二楼转角处,扶住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手还在抖,膝盖也在打颤,后背的薄汗把衬衣黏在了皮肤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刚才差一点就说出来了。
就在佟墨白看着她的眼睛,问她“你说的那个人是谁”的时候,她心里那个憋了半个月的答案差点就脱口而出。
甚至,她已经张开了嘴,那几个字在舌尖打转,只要再往前推一点点,就会滚落出来。
但她咽回去了。
因为佟墨白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那种脆弱不是痛苦,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
就好像是溺水的人在水下憋了很久,有人朝他伸出一只手,他却不敢抓,怕那只手是幻影,一碰就碎。
郁甜知道,如果她今天承认了,佟墨白会信。
他一定会信。
因为他已经等了这个答案十年。
但他信了之后呢?
他会开始怀疑自己的每一个判断。这十年里他每一次在街头游荡,每一次对着空气说话,每一次在夜里惊醒喊着她的名字,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他会重新审视自己的每一个记忆,每一段过往,然后彻底崩溃。
季迟说得对,她不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郁甜直起身,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把那股冲动硬生生按了回去。然后她走下楼,脸上换了一副平静的表情。
顾管家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手机,显然刚才跟季迟通过电话。
看到郁甜下来,他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问:“陈小姐,先生他……”
“吃了药,情绪稳下来了。”郁甜的声音也压得很低,确保楼上听不到,“顾叔,今天辛苦你跑一趟。要不你先回去?这边有我盯着,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顾管家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二楼的方向,又看了看郁甜。他在这栋宅子里干了二十多年,见过郁甜本人,也见过这十年里一个又一个借着“长得像“的名头靠近佟家的女人。
但是眼前这个不一样——她看孩子们的眼神是真的,做饭的用心是真的,刚才安抚佟墨白时说的那些话,也是真的。
“好。”顾管家点了点头,“那麻烦陈小姐了。先生要是有什么不对劲,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住在三条街外,十分钟就能到。”
“好的,顾叔慢走。”
送走顾管家,郁甜关上门,回到厨房继续准备晚饭。
清蒸鱼的料汁她提前调好了,姜丝切得细细的,葱段码在鱼身上,等上锅蒸八分钟就行。她把腌好的鱼放进冰箱,又把汤锅里炖着的排骨汤撇了撇浮沫,盖上盖子,调到小火慢炖。
做完这些,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闭上眼睛。
休息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是佟宛禾发来的消息,这次是一张照片:女孩和另一个女生坐在食堂的餐桌前,面前摆着两份午饭,两个人都在笑。佟宛禾笑得很开,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翘得高高的,和半个月前那个面无表情,缩在角落里的女孩判若两人。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陈阿姨!我今天在食堂跟同学一起吃饭了!新转来的!她主动找我说话!】
郁甜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她回了一条:【好事。好好吃饭,下午好好上课。】
佟宛禾秒回了一个“嗯!”然后加了一个笑脸。
郁甜放下手机,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照进客厅,在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影。楼上传来了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是佟墨白从书房出来了。
他走到楼梯口,朝楼下看了一眼。
“陈小姐。”
郁甜抬起头:“嗯?”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我记得它右边那块地以前种过一串红。”佟墨白扶着楼梯扶手,他的手指在扶手上不自觉地蹭了一下,“你翻土的时候绕开那块地方就行,底下可能还有根,别伤着了。”
郁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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