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画骨

第4章 骨中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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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起,刺儿去偏厅练规矩。 教习嬷嬷姓王,是九锡王府老夫人袁氏的陪房,在王府当差三十余年,从针线房一路做到内训教习,经她手调教过的婢女不计其数。这人在府里有个诨号叫“铁尺”,因为那柄黄铜戒尺从不离手,打掌心、敲肩颈,一气呵成。 一顿礼仪训导下来,刺儿腿弯酸软,倒还撑得住。麻烦的是身上那股痒—— 从手肘开始,慢慢爬进骨头缝里,像有一簇火从内腑里烧起来,又空又热。她站在角落,绷紧脊背,连衣料窸窣都不敢发出。 “你,过来。” 王嬷嬷的戒尺往桌上一敲,正指着她。 刺儿趋步上前,屈膝行了个半礼:“嬷嬷。” “受训失神,心思飘哪儿去了?”王嬷嬷目光锐利,自上而下打量她。 “婢子知错,一时恍惚。” “走两步。”王嬷嬷说。 刺儿走。步子不大不小,裙摆不动,是标准的婢子碎步。 “转个身。” 刺儿转身,双手交叠腹前,姿态端稳。 王嬷嬷走近,捏她的手腕骨,又拨开领口看耳后、脖颈,最后掰开嘴瞧了瞧牙齿。 “容貌上佳,体态更是出众。”王嬷嬷松了手,“就是太瘦了些。府里贵人喜欢有福相的。” “嬷嬷教训的是。”刺儿垂眼,“婢子往后多吃两碗饭,养得白白胖胖的。” 王嬷嬷脸色微微一松:“哪里人?” “菱川府人氏。” “你这口音,可不像菱川的。” “嬷嬷好耳力。”刺儿道,“管事姑姑让婢子学说官话,菱川话太土,怕冲撞贵人。” “从前在哪里当差?” “回嬷嬷,父亲是骟匠,去世后婢子接了营生。今年才被叔父卖入署中,不曾在外头当过差。” 王嬷嬷眉头动了动。 下九流的行当,能养出这等品貌,倒也不易。但她见惯了各色人等的托词,真真假假,不置可否,只丢下一句:“进了这道门,就把你那些脾性收一收,守好规矩,方能安身立命。” 刺儿屈膝应声。 刚走回去,那股痒意猛地涌上来,烧得眼前发黑。 冷汗湿透里衣,她攥紧衣摆,指甲嵌进掌心里——痒。挠不着,赶不走,像是千万只蚁虫在骨头里啃噬,让人想把皮肉撕开,手伸进去挠个痛快。 “小娘子可是身子不妥?”一只手扶住她臂弯。 刺儿侧目,见是个圆脸丫头,十五六岁模样,眉眼弯成月牙,满眼是真切的担忧。 “向嬷嬷告个假,我扶您回去歇着吧?” 刺儿想说不必,可张嘴时眩晕又涌上来,只能微微颔首:“有劳。” “不必客气。”那丫头眨了眨眼睛,“我叫阿桃,也是应选婢子。方才听小娘子说是菱川人,便记下了。我们是同乡呢。” 刺儿心头一跳。 菱川府下辖三县七镇,口音各有不同,她幼年常去菱川,寻常问话都能应付,不会轻易被人识破吧? 阿桃却未多问什么,麻利地向王嬷嬷告了假,半搀着她往外走。 屋外雨丝绵密,把天光映得昏沉如夜。 选婢署的后罩房与偏厅之间隔着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墙根生满青苔,砖缝里积满了黑水。这条路年久失修,每逢雨天就湿滑难行。 “这鬼天气。”阿桃小声嘟囔,“小娘子仔细些。昨日我便摔了一跤,膝盖青了一大块,疼死了。” 刺儿点了点头,忽然听见一声怪响——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很轻,很快,像有人从背后蹿过去。 她猛地停住脚步。 “怎么了?”阿桃被带得紧张起来。 “嘘。” 刺儿慢慢回头,盯着矮墙根那丛灌木。 那是后罩房与隔壁马厩之间的界墙,灌木长年无人修剪,已经长到半人高,枯枝败叶堆了厚厚一层。 那个声音停了。 只有雨声,和她自己的心跳。 “你方才看到人了吗?”刺儿压低声音。 阿桃摇摇头,不知想到什么,脸刷地一白,“莫不是……画皮鬼?如今洛京都传开了,说那凶手专挑年轻女子下手。咱们署里住的待选婢子,年纪轻,脸又嫩——” 越说越慌,话音未落便打了个寒噤。 刺儿不着痕迹地往前迈了半步,将阿桃挡在身后。 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暗影里慢慢拱出一双眼睛,绿幽幽的,像雨雾里飘着的磷火。 阿桃失声低呼,“有鬼……” “是黄鼬。”刺儿平静地开口。 话音落,一只黄鼠狼探出半截身子。瘦长伶仃,湿透的皮毛贴在脊骨上,肋骨根根可数。它看到人类也十分恐惧,对视一瞬,后腿微微一蹲,细长的身子便没入墙根下的排水暗沟…… 阿桃捂着胸口,大喘一口气:“吓死我了……黄鼬这东西最邪性,老人说它会数人的眉毛,数清了你就得死……” 刺儿好似没在听,盯着黄鼠狼蹿出来的地方。 那畜生不会无缘无故蹲在雨里。除非,有什么东西勾着它来。 “自从画皮案闹起来,我夜里都睡不踏实。”阿桃还在小声絮叨,“选婢署人来人往,年轻姑娘又多,谁知会不会被画皮鬼盯上……” 刺儿收回视线:“走吧。” - 回到厢房,刺儿半躺在榻上闭目忍了片刻,灼烧感才稍稍退去。 阿桃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小娘子先暖暖,我去请大夫来瞧瞧?” “不用。”刺儿按住她手腕,气息微虚,“老毛病了。歇一歇就好。” 阿桃点点头,拿了个枕头给她靠上,又把窗户掩好,只留了一条缝透气,做完这些,她便安静地坐到一边,不催不问。 刺儿心中起疑,“阿桃,你为何来应选?” “我以前便是伺候人的。”阿桃笑吟吟地坐在她身侧,“不过,从前的主子都死了。” 都死了? 刺儿诧异地看她。 阿桃还是笑着,与方才廊下那个被吓破胆的小婢子,判若两人。 “小娘子不害怕吗?” “怕什么?”刺儿莞尔,“我也会死。” 阿桃愣了一下,笑容更愉悦了。她略略凑近,撞了一下刺儿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小孩子炫耀秘密的天真:“其实我是二爷派来照顾你的。这样怕不怕?” 刺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这么小的年纪,天真无邪说着生死。 谢云烬手下,都是奇人。 “你一直叫阿桃?” “是。” “本名呢?” “不记得了。卖身契上写的什么,就叫什么呗。”阿桃想了想,说:“我从记事起就跟着人牙子,后来被卖来卖去,卖了好多次,都数不清。最后到二爷手里,才算安生下来。” 刺儿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更多,勉强一笑。 “多谢阿桃送我回来。忙去吧。” 阿桃欠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娘子放心,我嘴严,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说。” 门合上。 屋子安静下来。 刺儿有些乏力,闭着眼睛小睡一会,那股退去的痒意便如潮水般再次涌了上来,比之前更为猛烈。她靠着榻沿,冷汗涔涔间,又听见了动静—— 脚步声。极轻,极慢,停在窗外。 刺儿想到那只消失的黄鼠狼,迅速摸向枕下。 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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