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耀回到黄花观时,夕阳已斜。
观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野菊花瓣,山风一吹便打着旋儿往阶下飘。
他走时匆忙,观门敞着未关,正殿中两座神像前的香火早已燃尽,只剩香炉中几缕残烟。
吞金蟾跟在他身后落下遁光。
“化个人形。”吴耀在观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吞金蟾咕哝了一声,暗金色的皱皮层层翻涌,周身腾起一团金雾。
雾气散去时,原地已不见那磨盘大的蟾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敦实的中年男子。
他身量不高,肩背宽厚,面皮呈淡金色,一双赤金色的瞳孔嵌在深陷的眼窝中,精光内敛。
头上光溜溜的没有半根头发,头皮上隐约可见几道暗金色的纹路,那是疙疸褪去后留下的痕迹。
身上的衣袍是妖力所化,呈暗金色,质地看着厚重如金铁。
“既然跟了我,便该有个名字。”吴耀打量了他一眼。
“你本相是吞金蟾,姓金便是。至于名”
他略一沉吟,“便叫金蟾子。既不掩根脚,也算有个道号。”
金蟾子将这三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赤金色的瞳孔微微一亮。
几千年了,仇元常只叫他“吞金蟾”,五毒教的徒子徒孙则叫他“那东西”。
名字这种东西,他以为自己不需要了。
但此刻有人正经八百地给他起了个名字,他竟觉得欣喜。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吴耀微微躬身,便算是应下了这个名字。
吴耀让金蟾子在观中自行转转,熟悉一下黄花观内外的地形,自己则驾起纵地金光朝盘丝洞的方向飞去。
盘丝洞中,七姐妹已经等了数月。
虽然吴耀留下的禁制一直安然无恙。
但外面到底打成了什么样、师兄有没有受伤、五毒教的人走了没有。
这些问题日日悬在她们心头,连修炼都无法静心。
红蛛每日都会走到洞口透过七色蛛丝帷幔往外张望。
绿蛛将盘丝洞翻来覆去地打理了不知多少遍。
紫蛛年纪最小,好几次忍不住想溜出去看看,都被几个姐姐拦了下来。
这日红蛛照例在洞口张望。
忽然看见一道淡金遁光从天边直掠而来,落在洞前竹林间,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先是一愣,随即回头朝洞里喊了一声:“师兄回来了!”
这一声喊出去,洞里顿时炸了锅,六道彩色身影呼啦啦全涌了出来。
七姐妹围着吴耀站了一圈,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师兄你可算回来了!这几个月我们都担心死了!”
“那五毒教的人走了没有?你没受伤吧?”
“到底是什么人来找麻烦?师兄你把他们打跑了?”
吴耀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安静下来,方才开口道:
“危机已除。
五毒教老祖带人前来寻仇,已被我所杀,五毒山也已夷为平地。
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为此事来找麻烦了。”
七姐妹听完,面面相觑了片刻,随即齐齐松了一口气。
红蛛拍了拍胸口,道:“那就好。
师兄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我们姐妹待在这洞里,外面一点动静都听不到,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师兄出什么意外。”
“我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吴耀语气平淡,但目光在七人脸上扫过时,略略放柔了几分,“收拾一下,随我回观。”
七姐妹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当下便撤了洞中禁制,跟着吴耀出了盘丝洞,驾起遁光往黄花观飞去。
路上紫蛛飞在吴耀旁边,叽叽喳喳地问个没完:“师兄,那五毒老祖长什么样?有多厉害?你怎么打赢他的?”
红蛛在后面瞪了她一眼:“回去再说,别在路上吵师兄。”
紫蛛吐了吐舌头,乖乖退到后头跟蓝蛛并肩飞着,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盯着吴耀的背影,显然憋了一肚子话。
回到黄花观,金蟾子正蹲在观后的药圃边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凌虚子留下的那些灵草。
他在五毒谷蹲了几千年,见过的毒草比寻常修士吃过的饭还多,一眼便看出这片药圃打理得颇为精细。
听到脚步声,他站起身来,转身面向众人。
七姐妹看到一个面皮淡金的光头中年男人从后殿走出来周身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毒物气息,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金蟾子,洪荒异种,地仙境界。”
吴耀言简意赅地介绍,“此番能灭五毒教,他功不可没。
往后他在黄花观后山修行,你们叫他金道友便是。
观中若有什么需要出力的地方,尽管差遣他。”
金蟾子朝七姐妹微微颔首,赤金色的瞳孔在七人身上一一扫过,沙哑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七位道友不必客气。我这条命是吴道友捡回来的,黄花观的事便是我的事。
有什么粗活重活用得着我的,尽管开口。”
他这语气虽然不算多热情。
但以一只蹲了几千年毒潭、几千年没跟活人正经说过话的老蟾蜍而言,已经算是相当客气了。
红蛛敛衽还了一礼,目光在金蟾子那张淡金色的面孔上停了停,又转向吴耀,忍不住问道:
“师兄,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这话问得直接,身后几个妹妹也都将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她们在盘丝洞中守了数月。
虽说不曾遇到危险,心里却始终悬着块石头。
如今见师兄平安归来,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但憋了几个月的话却是再也按不住了。
吴耀看了她们一眼,七张脸上都带着几分未消的忧色。
他也没有隐瞒,便将五毒教之事缓缓道出。
说到最后五毒山被夷为平地,五毒教彻底覆灭。
红蛛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道:
“如此说来,这五毒教当真是一窝毒虫,从上到下没一个好人。
灭了也好,省得日后再有人来寻仇。”
吴耀点了点头,又道:
“往后有金蟾子坐镇黄花观,寻常宵小不敢靠近。
你们平日里修炼若遇到什么疑难,也可以问他。
他在五毒谷蹲了几千年,别的不说,对毒虫毒草的了解,整个西牛贺洲也找不出几个比他更强的。”
紫蛛眼睛一亮,脆生生地问道:
“金道友,你当真蹲了几千年?那岂不是比我们姐妹加起来还要大上许多?”
金蟾子被她这一问噎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顶,干巴巴地回了句:
“也没那么大几千年而已,在洪荒异种里算是年轻的。”
紫蛛还想再问,被红蛛轻轻拉了拉袖子,方才嘻嘻一笑收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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