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冯老太太也不由挺直了腰板，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太清楚刘婶儿和严清许的恩怨了. 当初两个姑娘一起看上林家，刘婶儿输了，回娘家哭了一个月，从此恨严清许恨得咬牙。 这么多年，村里谁不知道刘婶儿跟严清许不对付？ 让她作证，严清许这个祸害的结局只有一死。 她死了，他儿子的好日子就来了。 冯老太太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严清许被治罪之后，东山的药田该怎么接手了。 到时候把林长君赶走，把姓周的那个撵出去，药材卖了钱，先给儿子娶个二房，再生个大孙子。 她越想越美，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等会儿严清许被拖下去的时候，她要不要假惺惺地哭两声，免得村里人说她太狠心。 大堂外，张二爷的管事微微点头，确认一切都在计划中，他的身影混迹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摘云岭的众人却却都捏了一把汗。 完了，这些日子，刘婶儿就一直看不惯严清许，现在她肯定要胡说八道了！ 林向芝握紧了拳头，他已经做好了把刘婶儿乱拳打死的准备。 这个坏老太婆，当初要把他弟弟卖了的事儿，就是她帮着张家牵线的，现在，又来害她娘，她真该死啊！ 刘婶儿跪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严中宝开始皱眉，久到冯老太太的笑容开始发僵，久到堂下有人开始小声嘀咕：“她怎么不说话？” 林向芝死死绷紧双臂，她一开口，就弄死她，哪怕自己因此下大狱，他也毫不在乎！ 秦扬归看着她：“刘氏，本官在问你话。” 刘婶儿还是没有抬头。 她的手指攥着那块旧帕子，指节发白，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堂下一片寂静，几百双眼睛盯着她一个人。 然后她抬起头，开始胡说了。 “大人，”她的声音还在发颤，却硬撑着继续往下说，“民妇可以作证，严清许从做姑娘的时候，就会医术。”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了刘婶儿。 严中宝猛地站起来：“你胡说！” “休得放肆。”秦扬归的声音不大，严中宝的膝盖却像被什么打了一下，又跪了回去。 刘婶儿不敢抬头看县令，只小声继续说：“民妇和严清许从小一起长大，她小时候家里穷，我和她十二三岁的时候，遇见过一个走方郎中，那郎中给了我们几本医术，我没看懂，她看懂了，她那时候不识字，就跟着画样子认药草。” 严中宝急了：“你胡说八道！我二姐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 刘婶儿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她当然不会告诉你，你要是知道她会医术，能赚钱，你娘会让她嫁去林家？早就把她扣在家里当摇钱树了。” 这话像一把刀，扎在冯老太太和严中宝的心口上。 冯老太太的脸气得通红：“你简直在编瞎话，你们俩什么时候遇见过什么郎中，她从小就得在家里洗衣做饭带弟弟，养猪养鸭，哪有时间学医？” “十二三岁的时候，我俩一起在山上被野猪追那一次，你们都以为我俩死了，但我俩没死，还遇见个游方郎中，就那一次。”刘婶儿冲着冯老太太回答。 和冯老太太说话，她的声音就恢复了正常，不结巴也不颤抖了。 堂下的议论声又起来了。 “这么说严大夫从小就会？” “那她怎么不早说？” “早说不得被她娘和弟弟扒层皮？” 秦扬归又问：“你说她会医术，可有凭证？” 刘婶儿摇头：“民妇没有凭证，但民妇知道一件事，当年林家之所以娶她进门，就是因为她会认药，林向荣他爹是村里的外来户，懂得多，长得俊俏，一般的姑娘她都看不上，就因为严清许会医术，才觉得她和旁人不一样，看中了她。” 林长君在人群里听见这话，眼睛一亮，立刻挤出来。 “大人！民妇可以作证！民妇是林向荣的姑姑，当年我哥摔伤腿，确实是我大嫂用草药治好的！那时候她刚嫁过来没多久！” 严中宝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你们、你们合起伙来说谎！” 人群中，路管事突然沉下脸，狠狠皱起了眉头。 怎么会这样？ 摘云岭这个姓刘的妇人，明明已经提前被他们买通了，她怎么会突然反水？ 事已至此，老爷的安排和计划，只怕要完了。 比他更诧异的人是严清许。 从刘婶儿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严清许整个人就是懵的。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着刘婶儿的侧脸。 她真的是当着县令大人的面，睁眼说瞎话！ 她记忆中确实有俩人十二三岁时被野猪追，困死在山上的事儿。 当时两个人爬上了树，等着大人去救她们。 可等了一个晚上也没有等到。 大人们都以为她们肯定死了，或者觉得她们两个丫头片子，是死是活根本不重要。 俩人躲过了野猪，却也迷了路，一直等到第三天晚上，她们俩互相搀扶着才从山上回到家。 俩人几乎丢了半条命，可到家里，没有等来任何人的惊喜，大家只平淡的说了一句：“回来了。” 就没了。 那三天，她们俩一起采果子果腹，一起牵着手趟河，一起拉着对方的手帮着对方往树上爬。 她们本来成为了最好的朋友。 只可惜后来，还是翻了脸。 这段画面从严清许的记忆里跳出来，格外的清晰。 可…… 她们绝对没有遇见什么游方郎中，甚至连一个打猎的大人都没有遇见过。 蓦地，严清许望着刘婶儿的目光，多了些令人心头生暖的情绪。 她在胡说。 她也在救她。 这个被所有人认定了一定会害她，会嫉妒她看不惯她想把她拉下水的人，却当着所有人的面，颤抖着声音，撒了谎。 她的目光从刘婶儿的身上移动到林长君的身上。 林长君也说谎了。 严清许的嘴角突然就弯了起来。 看呐，这个世界上有血脉至亲之人想法设法的要她死，却也有平白无故之人，不惜撒谎也要让她活。 人呐，真是复杂的一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