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又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说秦王觉得他有宰相之才?说出来像个笑话,但不说,刘季不会跟他走。
“他说我有宰相之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条黄狗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在空中刨了刨。
刘季看着萧何,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震惊,然后是怀疑,然后是那种“你在逗我”的困惑,最后所有这些表情都没了,变成一声大笑。
“哈哈哈——”
他笑得拍大腿,笑得竹椅咯吱咯吱响,笑得那条黄狗都被吵醒了,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宰相?”他指着萧何,“你?萧何?宰相?”
萧何没有笑,只是静静看着他。
刘季笑了几声,发现萧何没跟着笑,有些尴尬,所以笑声渐渐小了。
但他是谁,他是刘邦啊!古今脸皮第一厚之人!装作无事发生。
他看着萧何的表情,脸上那种嬉皮笑脸的神色一点点褪去。
“你是认真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是认真的。”
萧何说。
刘季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上那朵云。
云已经飘远了。
他在想什么?萧何不知道。
但他认识刘季很多年了,知道这个人看起来吊儿郎当、不务正业、整天游手好闲,溜鸡斗狗、天天被爹妈骂…
咳,虽然缺点有点多,但他优点也多啊!
他能从县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事里,一眼看出谁有本事、谁是草包。
他能从酒桌上那些半真半假的闲聊里,听出哪条消息是真的哪条是假的。
他能从街谈巷议里那些碎碎的话里,拼凑出整个天下的走势。
他懒,但他不蠢。
“刘季,”萧何说,“秦王不只请了我。”
刘季转过头看他。
“他还提到了你。”
刘季的眉头皱了一下。
“提到了我?秦王还认识我这么个小人物?”
“不知道认不认识,反正他知道你。”
萧何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递过去。
刘季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那张白得发亮的纸面上摸了一下,这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这是什么?不是帛,不是布。”
“不知道,秦王派人送来的。”
刘季没有再问,低下头看纸上的字。
他的目光从那行“刘季”上扫过,然后停住了。
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慢得不像是在看字,像是在拆解某种密码一般。
“刘季。”他念出声来,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奇怪的语调,“他知道我的名字,还说我是大才。”
他把纸递还给萧何。
“还知道夏侯婴、曹参、周勃、樊哙。”
萧何补充了一句,他把纸收好,重新放回袖中。
刘季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知道这些人的?”
“不知道。”
“他在咸阳,隔着千里山河,连沛县几个平平无奇的小人物,都知道?”刘季问出话的声音有些高,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他是人还是神?”
萧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怎么想?”他问。
刘季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
“秦国会统一的。”刘邦说。
萧何没有说话。
“六国打不过秦国,这不是哪一场仗的事,是根子上的事。秦国的法令能管到每个人头,能调动每一粒粮食,我们的法令算什么?贵族说了算。秦国的兵能打胜仗就能分地分房子,我们的人凭什么卖命?为了贵族多拿一块封地?”
他顿了顿。
“我看着那些从秦国来的商队,一车一车的货物运过来,换走我们的粮食、我们的布匹、我们的人,不是因为他们聪明,是因为他们的路比我们好走,他们的规矩比我们清楚。”
他转过头看着萧何。
萧何看着他,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认识刘季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但从来没有听他这么完整地说过对天下的看法。
平时在酒桌上,他只说笑话、只吹牛、只跟人划拳,从不聊这些。
但今天晚上,他把自己藏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你知道秦王为什么找你吗?”刘季忽然问。
萧何想了想。
“因为他觉得我有用。”
“不。”
刘季摇了摇头,嘴角那个懒洋洋的笑又浮了上来,但这一次不一样,带着一种只有萧何能看出来的深意。
“因为他知道,你萧何值这个价,他赌你去了咸阳能帮他管好天下,他赌对了,你萧何看人从没走过眼,秦王看你也没走眼。”
萧何沉默了片刻。
“那你呢?”他问,“你去不去?”
刘季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院墙边,伸手摸了摸那棵枣树的树干。
这棵树是他爹种的,种了二十多年了,每年秋天都结一树枣子,又小又涩,不好吃。
但他爹每年都要打下来,晒干了,留到冬天煮粥喝。
“我爹说,守着家里的地,饿不死。”
他拍了拍树干,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我不想饿不死。”
他转过身看着萧何。
“我去。”
萧何点了点头。
“还有几个人,我晚点去找。”
“不用晚点下去找,现在就去,一个一个来,今晚聚一聚,喝两杯,把话说清楚。”
刘季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个玩世不恭的笑又回来了,但萧何注意到,他的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一团火。
萧何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行,那我现在就去。”
“行,你去找樊哙的时候跟他说,我这里有酒,让他带点狗肉来。”
萧何看了他一眼。
“你有什么酒?上次你就说葫芦里有酒,倒出来全是水。”
刘季哈哈笑起来。
“这次真有!我偷我爹的。”
萧何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院子。
刘季站在枣树下,看着萧何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有些破旧的深衣。
他把衣领整了整,又拢了拢头发,走进屋里。
屋里很暗,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
他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的底下翻出一个酒坛子,抱起来晃了晃,听见里面咕咚咕咚响,满意地笑了。
他抱着酒坛子走出院子,黄狗跟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像个风车。
“别跟了,不是给你的。”他低头看了狗一眼,“你给我看家,回来给你带骨头。”
黄狗摇了摇尾巴,蹲在院门口,目送他离开。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