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从大殿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
大人同意扶苏去哥哥那了!
扶苏抱着笔,走在回廊里,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廊柱一根一根往后退,朱红的漆在日光里发亮,他数到第四十七根的时候差点数岔了——因为他在想,下次去哥哥那里,哥哥说过要给他吃更好吃的东西,哥哥会不会还是用那个发光的板子叫包子呢?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看,廊下没人,远处有几个寺人在洒扫,低着头,没有注意到他。
扶苏加快了脚步。
乳母在偏殿门口等他,远远看见他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从担心变成了无奈。
“公子,您又跑这么快,摔着了怎么办。”
“不会摔的。”扶苏从她身边溜过去,钻进寝殿,把门关上。
乳母在外面轻轻拍了拍门:“公子,该用午膳了。”
“扶苏不饿!”
“公子早上就没怎么吃——”
“扶苏真的不饿!”
乳母站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公子今天这是怎么了?从大王那边回来就这样,嘴角翘着,眼睛亮着,像捡了什么宝贝似的。
她叹了口气,把食案放在廊下,转身走了,公子不想吃就不吃吧,回头饿了再传膳。
扶苏听着乳母的脚步声走远了,才从榻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笔——不是大王刻的那支,是另一支,苏园家里的那支。
他摸了摸笔杆上的裂缝,干的。
从榻上下来,走到案几前,案几上还有半碗水,是之前寺人端来的,他没喝完,水已经凉了,碗底沉着一点点细碎的灰尘。
他想起大人和他说的要告知侍女不要让他担心,他想了想,小脑瓜灵机一动,有了。
他找来一份平时用的竹简,因为平时会在寝殿练字,所以毛笔备了几支,他用其他的笔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扶苏要去一个地方,很快回来,如果大人问起,就说扶苏去做梦了"。
这怎么不算告知呢?他偷偷的笑了起来,把竹简放在案几上,再拿出苏园家的那支毛笔,沾了沾碗里的水。
水顺着裂缝渗进去,速度很慢,像干涸的土地在吸水,笔杆微微一亮,只是很淡很淡的一下,像萤火虫在夜里闪了一瞬。
然后,他脚边的地面开始变暗了,缓缓出现了那个旋涡,安静的旋转在案几前的地上。
他轻轻把脚放上去,已经从这走过两次了,扶苏现在轻车熟路啦!水从下面托住了他,像一只手,稳稳地、慢慢地,把他接了过去。
两千多年后。
苏园正瘫在沙发上刷视频,因为外面出太阳打扰他写作了,所以他决定啥也不干,今天务必休息一天。
“怎么现在这视频不是露腰露肩就是擦边跳舞,我这种正人君子硬是看不得这个。”
苏园想着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决定深入研究一下敌方的弱点,于是他狠狠地批判了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过去了…
“怎么就五点了,腰酸背痛的,老了老了。”苏园看了看时间,站起身来伸展了一下,然后想到了什么,于是又瘫了回去,“我先看看今晚吃什么好。”
忽然他听到了呼啦啦的水声,忽然弹坐起,想了想,扶苏早上才走,哪有这么快回来,于是又躺下了。
苏园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忽然水声越来越大,苏园又弹了起来,这包是有声音的,难道是扶苏真过来了?苏园快步向声音源头走去。
走到书房门口,他站住了。
书桌上,笔筒里那支笔的裂缝处又开始往外渗水,水流到地上慢慢生成了一个漩涡,然后水面开始往上冒。
忽然一只手从水底伸了出来,白白嫩嫩的,苏园看着那只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
那只手扒住桌面的边缘,接着是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起用力,一个小脑袋从水面下探了出来——头发整整齐齐的,发髻好好的,衣服也是干的,这次一点水都没有沾上。
扶苏睁开眼,看见了苏园。
“哥哥!”他爬出来后从书桌上蹦下来,一把抱住苏园的腿。
苏园弯腰把他捞起来,颠了颠。还是轻。但比上次好像重了那么一点点——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这么快回来啦!”苏园问。
“对呀哥哥,我想你啦!”扶苏搂着他的脖子,声音脆生生的,“扶苏跟大人说了实话,说到哥哥这边来了,大人没说什么,扶苏又问扶苏还能过来吗,大人说"可"。”
苏园看着扶苏再次确认道:“真的说了吗?”
“说了说了!”扶苏用力点头,然后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嗓音,学着嬴政的语气,“"可,但下次提前和侍女说,不要让吾担心。"”
苏园看着他学他爹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你爹就这么说的?”
“嗯!”扶苏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扶苏给侍女留了竹简,扶苏说"扶苏要去一个地方,很快回来。如果大人问起,就说扶苏去做梦了"。”
苏园张了张嘴。去做梦了——这是他上次教扶苏的,这小东西记住了,还自己加了戏。
苏园把他放下来。扶苏站稳之后,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往厨房跑,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小的木块,上面歪歪扭扭的刻着两个个秦小篆字,"苏""园"。
“哥哥,这是扶苏带给你的。”他把木块举高,“哥哥对扶苏好,扶苏自己刻的,母亲说过,把名字刻在桃木上贴身带着,刻的人就能保佑被刻的人平安。母亲给扶苏刻了一块,扶苏也要给哥哥刻。”
苏园看着刻着名字的桃木,沉默了一会,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风沙有点大,有点想掉马尿了,猛男哭泣。
“谢谢你扶苏,我很喜欢,我会好好珍藏的。”苏园郑重的接过了桃木,把它放在电脑上方的隔板上,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抱着扶苏出了书房,“对了扶苏你的母妃是谁啊?史书上好像没有记载关于你母妃的事情。”
“史书?史书是什么?母妃就是母妃呀,是楚国的公主,不过大人说母妃把扶苏生出来后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也不让宫里的人说,但是我知道,母妃死了。”
扶苏有些低落,听乳母说大人那段时间都没怎么吃饭,一直待在路寝处理政务,好久好久。
苏园听完,抱扶苏的手更紧了一点,“对不起扶苏。”
“没关系的哥哥,你的大人和母妃呢。”
“嗯…他们也和你的母妃一样,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也是一个人了。”
扶苏听罢,摸了摸苏园的头,“哥哥,以后我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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