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信闻言，淡淡一笑。 他说：“好的。请邹部长多提宝贵意见。” 随后，他站到一侧，好整以暇地看着邹建华表演，他倒要看看对方想怎么找事。 邹建华竟然没有往前走，而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语气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冷淡：“首先从团队协作和跨部门协调方面来说，我到云仓之后走访了几个部门，反映说你搞本位主义、搞小圈子，致使县公安局与其他部门之间存在严重壁垒。这个问题你是怎么看的？“ 苏信站在一旁，双手甚至插进了裤袋，语气平淡：“哪个部门反映的？能说出具体事例吗？“ 邹建华没想到苏信竟然是这种姿态。 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这是觉得自己有恃无恐，真以为我弄不掉你这个副县长吗？ 不过，苏信直接问证据，倒是让他顿了一下。 邹建华把文件夹合上。 “具体事例还在整理，但这段时间多个部门都有类似反馈，说明这个问题是普遍存在的。“ 苏信不紧不慢地接话：“邹部长，您说的“普遍存在“，是指审计局还是财政局？亦或者是县政府？审计局周明强已经被纪委带走，财政局那边跟康盛矿业的资金往来还在查。如果这些部门对我的工作有意见，建议他们走正式渠道反映。口头上的“普遍反馈“，在法律和程序上都不具备参考价值。“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警员低头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们眼神之中已经没有什么害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 哪怕邹建华是市委常委，是市委组织部长。 在苏局长面前算什么？ 不愧是咱们的苏局长，管你多大官，不合理那是一点面子也不给。 邹建华的脸色微微一僵，但他很快恢复。 他换了个话题：“第二，在履职能力和工作实绩方面，我注意到你到云仓以来，跨部门协调推进的重大项目有限，与县委县政府其他班子的工作衔接也存在脱节。“ 苏信点了下头，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邹部长说的是哪个项目脱节？财政、审计、安监、民政哪个部门？我上任一个月不说公安局焕然一新也是风气大变，云仓县治安环境一片大好，百姓都说好，如果这也叫脱节，那邹部长觉得什么样的才算合格？“ 邹建华的脸色沉了几分，声音拔高：“苏信，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代表市委组织部来考察你的提名资格，你拿办案成绩来跟我谈考核？这是一码事吗？“ 苏信看着他：“那邹部长觉得应该谈什么？谈作风？谈品行？你刚才说的那些问题，一个是口头举报，一个是模糊概念，哪一条有实质内容？考察干部可以，但要拿出真凭实据。如果只是为了找茬来的，那这个考察程序本身就有问题。“ 邹建华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被苏信当众驳了面子，他堂堂副厅级干部不要面子的吗？ 他面露愠怒，低喝：“苏信，你就是没有上下级观念，没有家教！一个副县长跟上级单位的领导这么说话，你这点教养谁教的？“ 苏信抬眼看着他，语气玩味：“家教？邹部长家教的水平，我倒是见识过。“ 邹建华正要回嘴，旁边的江峰立马站了出来，立正敬礼，朗声道：“报告苏局长，邹文博的案子已经完成证据收集，今天下午正式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预计三天内提起公诉。“ 下马威！ 摆明的下马威！ 邹建华是来给苏信难堪的。 但没想到，自己还没刁难苏信，苏信啪的就来了一巴掌。 不是说家教吗？ 苏信直接拿他儿子说事！ 江峰更是配合的默契，两人一唱一和，果然是从警校就开始的搭档。 苏信根本没有理会邹建华能杀人的眼神，反而对江峰问道：“江峰同志，哪个邹文博？什么案子？没看见邹部长在这里吗？” 苏信就是要杀人诛心。 江峰立即说道：“这个邹文博就是邹建华部长的儿子，他涉及吸毒贩毒，以及恶意杀人。是特重大刑事犯罪，我们不仅向市局报告，移送检察院，同时还和省厅联系，省厅已经同意将这个案子列为专案提级督办！” 江峰这话一出。 邹建华的怒气已经呈现不可收拾的状态。 与此同时，苏信却先说话了，“邹部长，你儿子邹文博，涉嫌两年前杀害林晓月、强迫他人吸毒，并且贩毒，证据确凿，正在走司法程序。你说我有没有家教？你教出来的儿子，又是什么家教？“ 邹建华的拳头瞬间捏紧。 他站在大厅中央，想说什么却先看了周围一圈的人。值班台的警员、走廊里的民警、站在苏信身后的江峰，以及自己从省委组织部带来的干部，云仓县委县政府陪同人员，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本想当众给苏信难堪，现在难堪的是她自己。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自己架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 可以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混迹官场这么多年，像苏信这种混不吝，当众给上级领导难堪的干部，还从来没有过。 他深吸一口气，将怒气压了下去。靠近苏信一些，声音压低：“苏信，这件事你最好不要拿来做文章。邹文博的事是家庭内部问题，跟你的考察没有关系。你的考察现在也不是说，要故意找你麻烦。是要走一个流程。“ 苏信没有接话，反而特意加大音量道：“邹部长，不是我不帮忙啊，你儿子邹文博是杀了人，就算你让我当苏江市市长我也救不了他。” 这话一出，鱼死网破。 邹建华知道，这件事情没有任何私下解决的可能。 事实上，当苏信让江峰当众提出这个案子的时候，就没打算和他私下和解。 邹建华心中恼怒，面上却不敢表露，反而大声说道：“苏局长说笑了，秉公执法说每一个执法者都需要遵守的纪律。我怎么会做这种违反纪律的事情呢？”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苏局长只管认真办案，邹文博要是真有罪，那就让他进去改造改造。” 说到后面邹建华已经有些咬牙切齿。 苏信笑眯了眼，掷地有声道：“有邹部长这句话在，那我就放心了！邹文博杀人，聚众吸毒、贩毒，证据确凿！相信他一定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今天也请在场的所有人做个见证。” 所有警员都明白怎么回事，纷纷配合着鼓掌。 “好，邹部长深明大义，大义灭亲，真是大公无私啊～”江峰在旁边故意大声鼓噪。 其他人也开始跟团。 “说的对！邹部长这样的模范相信就算是他自己有问题也会主动投案。” “对对对，邹部长说不定今天就是来大义灭亲的。” “……” 众警员心想：他娘的，敢来公安局闹事，恶心不死你。 邹建华脸色阴晴不定，胸口憋了一团滔天怒火，脸上却还带着笑容。 “走吧，站在这里聊也不是个事，去会议室谈一谈你的考察问题。” 邹建华咬着牙根说道。 苏信点点头：“好，这边请。我也觉得现在应该去会议室了。” 苏信做了个请的手势。 邹建华此时心乱如麻，如果苏信说的一切属实，那他儿子就不是坐两年的事情，而是要杀头的。 并且，传出去说他市委组织部长的儿子杀人贩毒，那他在官场民间的名声要有吗？这个官还做的下去吗？ 苏信这一手真的狠呀！ 邹建华迈步的时候靠近苏信：“苏信，你是真的想和我鱼死网破吗？我那个儿子不成器是真的，但说他杀人贩毒，我是万万不相信。你要是在这件事情上做文章……我一定扒了你这身皮，让你当不了警察！” 苏信站在原地，分毫不动：“邹部长，我肯定是秉公执法。但是，对于你吹的牛逼，我不太相信。你就不想一想我公开踩你的脸，手里怎么可能没有半点把握？再说了，你今天登门挑衅我苏信，难道就没有听过云仓县公安局的传说吗？“ 苏信的眼神之中带着戏谑。 邹建华顿时心中一紧，但又想到自己堂堂副厅级干部就算要免职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实现的，得经过层层审批。 省纪委就算是苏信家开的也得向省委书记请示汇报，点头后才能进行纪委常委会讨论才能对他留置。 难不成省委书记刘武陵也是苏信的爹？ “苏信，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张狂。你要记住，我是你的上级！”邹建华冷冷说道：“你是想像抓周明强一样抓我是吧？我这个人向来行得正坐得端，没有毛病给你挑。别说我不给你机会，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你能把我整死了我跟你姓。” 正这时候，苏信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王斌华。 苏信朝邹建华亮了下手机屏幕，轻笑道：“用不了一个月，而且你跟我姓我很膈应。” 他按下接听键，顺便开了免提。 王斌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而平稳。 “苏县长，邹建华的留置通知书已经下来了。省纪委已经批复，随时可以执行。你什么时候方便的话，我过来一趟。“ 苏信看了一眼一步之外脸色煞白的邹建华，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王主任，你不用跑一趟了。人就在云仓县公安局，正站在我面前。你直接派人过来就行。“ 王斌华的声音传来：“这么巧？倒是省了功夫，我马上安排人过来。二十分钟。“ “我现在正式向云仓县公安局提出协查请求，辛苦苏局长一定帮我看住人。” “没问题。” 苏信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目光重新落在邹建华身上。 邹建华将两人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可是他想不清楚为什么留置通知书下来的这么快。 堂堂副厅级干部任免难道不需要经过省纪委常委会的吗？难道省委书记刘武陵不需要斟酌一下吗？ 这么快的速度，难道苏信亲爹其实是刘武陵？ 没道理啊！ 他站在大厅正中间身子摇晃，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上一层一层地变白，从下巴到额头，没有一点血色。 大厅里安静得像一池凝固的水，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的不知所措。 接着就是“嗡”的一声，人群开始不受控制的交头接耳。 市委组织部的人，是县委县政府的人，县公安局的人…。 他们谈论的只有一个核心议题：邹建华就这样落马了？这他妈跟掐死一只蚂蚁有什么区别？ “组织部部长？留置？“ “这可是副厅级啊，不能吧。“ “你刚才听见没有？王主任说留置通知书下！“ “你们说这事上头盯了多久了？“ “盯多久不知道，但苏县长肯定早就知道……“ “不能吧……” “你以为苏县长刚才为什么开免提？他就是故意让邹建华听见的！“ 邹建华站在原地，低着头，听着众人的议论，他知道苏信一直在耍自己。 从头到尾都在看自己像个小丑一样出丑，苏信真是像传闻中那样，霸道又恶毒。 然而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这是省纪委，他能怎么办？ 现在只希望上面查到自己的问题不严重，没有把自己查个底朝天。 唯一的活路就是等上面救自己，希望文书记能够快点想办法吧。 他看向苏信的眼神已经不再那么高高在上，他也没有心情再去找苏信的茬。 甚至，他现在心里都是悔恨 悔恨自己为什么非要来这里打压苏信，为什么非要在大庭广众刁难苏信。 现如今，自己根本下不了台。 而且，不仅下不来台，连善了的机会都没有了。 想到这儿，他情不自禁的浑身一软，身体一个踉跄。 旁边的江峰顺势拉住他，并且对后面的民警说了一声：“市委组织部原部长邹建华低血糖犯了，给他安排个椅子。” 江峰这话说的精准，已经完成对邹建华的定性。 盖棺定论。 民警送来一个凳子，一左一右将邹建华摁在凳子上。 邹建华刚开始还想挣扎，他愤怒的看向苏信，试图质问苏信。 哪知道，苏信根本没看他，已经不把他当回事。 旁边的江峰冷冷说道：“邹建华，老实点。不要给你体面不要体面，我们现在可是省纪委的协查单位，可以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江峰的话不带任何感情，就好像是将一头落水狗关进铁笼里。 要是呲牙，大巴掌不是不会抽你脸上。 邹建华老实了。 二十分钟后，三辆白色越野车停在了公安局大院门口。王斌华从第一辆车后座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步伐稳健地走进大厅。 王斌华扫视一圈，和苏信点点头，目光锁定一脸灰败的邹建华。 他走到邹建华面前，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展开，白纸黑字，红头红章，上面写着“关于对邹建华进行留置调查的决定“。 王斌华语气平静道：“邹建华，经省纪委批准，决定对你进行留置调查。请你配合。“ 邹建华抬起头，目光从那份文件上移到王斌华脸上，又从王斌华脸上移到苏信脸上。 他嘴唇微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认命般的低下了头。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架着他走出公安局大门。 王斌华走到苏信面前，“苏信啊苏信，你这份礼可太大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谢谢你了。” “哈哈，顺手的事。”苏信依旧保持谦虚，丝毫没有因为抓了个副厅级自得。 副厅级而已，也不是没抓过。 两人聊了几句，王斌华便离开。 白色越野车驶出公安局大院之后，大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不知是谁先长长吐了一口气，紧接着是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苏县长直接把人扣了……“ “市组织部部长啊，副厅级干部啊……“ “他完蛋了。“ 苏信看着那三辆车拐出大门消失在街道拐角，面色平淡。 他转回身来，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众人，问道：“邹建华走了，现在谁是市委组织部的领导？还要考察我什么？“ 苏信这话一出。 市委组织部的工作人员顿时紧张起来。 最后一个五十来岁的副部长迈步过来，小声地说道：“苏县长。您其实早就已经通过考察了，现在是公示期。邹建华他纯粹是没事找事。我们肯定不会像他那样，我们坚决、坚定的支持苏县长开展工作。” 苏信点点头，问他：“现在就可以叫我苏县长了吗？” 这位副部长拍着胸膛保证：“苏县长，当然呀。您是省里面点名的，市委组织部要是在任命上出了问题，那就是人事事故。邹建华今天就是过来虚张声势。他那个假西天，哪里镇得住您这位真佛祖呀！” 这话苏信爱听，喜欢听。 他说：“好。” 然后喊了一句：“那个，赵宏辉。请这些领导们到会议室落座，你招待一下，配合一下所谓的考察。我还有点事。就不陪了。” 苏信迈步就走。 他说不陪就不陪。 没有人有意见，虽然这些市委组织部、县委县政府的陪同人员平日里都高高在上，没怎么将云仓县公安局放在眼里。但是现在，他们每个人脸上都陪着笑脸。对苏县长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 赵宏辉连忙请他们到会议室。 与此同时，警员们也都四散开来，每个人的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警员们虽然都在工作，但是议论声却此起彼伏。 “市委组织部部长啊，啧啧啧，你们说赵宇亮现在知不知道……“ “肯定马上就知道了，这消息怎么瞒得住……“ “那他还敢不敢跟苏县长对着干……“ “切，他倒是想，他手下还有人吗？就算有也不敢吧。前面周明强进来查账被扣了，马东海来调研被扣了，现在就连他的领导，市委组织部部长来考察也被扣了。咱们这公安局现在什么名号你们听过没有？“ “什么名号？” “龙潭虎穴！有进无出！“ 警员们此时都是与有荣焉，跟着强势的领导就是得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