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七岁那年春天,桃花开了。
院子里的桃树是爹五年前种下的,今年第一次开花。花不多,稀稀拉拉的几朵,粉红粉红的,挂在枝头,像几颗害羞的小星星。沈渡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想摘一朵,够不着。她踮起脚尖,还是够不着。她跳了一下,手指碰到了花瓣,软软的,凉凉的。
“渡儿,别爬树。摔下来。”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我不爬。我就看看。”
“看完了进来吃饭。”
沈渡又看了一眼桃花,跑进屋里,爬上凳子,端起粥碗。粥是红薯粥,甜甜的,她喝了两口,放下碗。
“娘。”
“嗯。”
“我昨天晚上又做梦了。”
娘的手顿了一下。
“梦到什么了?”
“梦到那个人了。他还是穿白衣服,站在河边。河很宽,水是黑的,看不到对岸。河边开了好多花,红的,没有叶子。他说“你来了”,我说“我来了”。他说“你不该来”,我说“我该来”。他说“你忘了我吧”,我说“我不忘”。”
沈渡一口气说完,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娘看着她,没有说话。
“娘,你说他是谁?”
娘放下手里的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渡儿,你从三岁就开始做这个梦。做了四年了。你没问过我他是谁。”
“以前不敢问。”
“现在敢了?”
“现在敢了。”
娘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渡儿,你信不信前世?”
“前世?”
“就是人死了以后,投胎转世,变成另一个人。你这一世是沈渡,上一世是另一个人。再上一世,又是另一个人。”
沈渡想了想。
“信。”
“你梦里的那个人,可能是你前世认识的人。”
“前世认识的人,这一世还能记得?”
“有的人能记得。记得前世的事,记得前世的人。这种人很少,但也不是没有。”
沈渡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已经凉了,红薯沉在碗底,黄澄澄的。
“娘,你信前世吗?”
“信。”
“为什么?”
“因为你爹。你爹小时候也做过梦,梦到一个姑娘。他说那个姑娘穿蓝布衫,在河边洗衣服,头发很长,编成一根辫子,垂到腰上。后来他遇到我,看到我在河边洗衣服,穿着蓝布衫,头发很长,编成一根辫子。他说“你就是我梦里的那个人”。”
“然后呢?”
“然后他就娶了我。”
沈渡想了一会儿。
“娘,如果我在梦里见到的那个人,这一世也见到了呢?”
“那你就像你爹一样,认出他。”
“我怎么认出他?我只在梦里见过他。梦里他穿白衣服,在河边站着。可是现实中的人不穿白衣服,也不在河边站着。”
“你看他的脸。梦里的脸,醒着的时候也能认出来。”
沈渡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脸是圆的,肉嘟嘟的,和梦里那个人不一样。梦里那个人的脸是瘦的,下巴很尖,像刀削的一样。
“娘,他的脸和我的不一样。”
“男女当然不一样。”
“不是男女。是脸型。他是长脸,我是圆脸。”
“你还没长大。长大了脸会变长。”
“真的?”
“真的。你爹小时候也是圆脸,长大了就变长了。”
沈渡放下心来。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想象着它变长的样子。她想,等她长大了,脸变长了,说不定就跟梦里那个人很像了。
晚上,沈渡躺在床上,娘坐在床边,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渡儿,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是外婆讲给我听的,我小时候也做过梦。”
“外婆也做过梦?”
“做过。她梦到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庙,庙里有一个和尚。和尚在敲木鱼,咚咚咚的,敲个不停。外婆说,她每次梦到那个和尚,醒来耳朵里都还有木鱼声。”
“后来呢?”
“后来外婆长大了,嫁给了外公,就不做梦了。”
“为什么不做梦了?”
“因为见到外公了。梦里的和尚,就是外公。”
沈渡睁大了眼睛。
“外公是和尚?”
“不是。外公不是和尚。但外婆说,她见到外公的第一眼,就觉得“就是他”。外公的耳朵,和梦里的和尚一样。左耳垂上有一颗痣。”
“外公耳朵上有痣?”
“有。很小一颗,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沈渡想了想,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她的下巴上什么都没有。
“娘,我梦里那个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娘想了想。
“你跟我说过,他左眉尾有一颗痣。”
“对。很小一颗,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那你以后见到左眉尾有痣的人,多看一眼。”
“好。”
沈渡闭上眼睛。娘给她盖好被子,把被角掖好,吹灭了油灯。
“晚安,渡儿。”
“晚安,娘。”
沈渡没有立刻睡着。她在想,那个左眉尾有痣的人,现在在哪里?也在睡觉吗?也在做梦吗?也梦到她了吗?她想了一会儿,慢慢地,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她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做梦。她睡得很沉,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安静而踏实。
第二天,沈渡去河边洗衣服。
她提着一个木盆,盆里装着几件衣裳,走到村口的河边。河不宽,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她蹲在岸边,把衣裳浸在水里,搓了搓,拧干,放进盆里。洗到第三件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一个男孩。
男孩比她高半个头,穿着灰布衣裳,头发剪得短短的,像一茬新长出来的草。他的脸很瘦,下巴很尖,像刀削的一样。沈渡的心跳了一下。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你看什么?”男孩问。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的脸。”
男孩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
“你的下巴很尖。”
“尖怎么了?”
“不怎么了。”
沈渡低下头,继续搓衣裳。她的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的,像在说“是他吗?是他吗?”她偷偷又看了男孩一眼。他的眉毛是平的,不像梦里那个人那样弯。他的鼻梁也不高,平平的,像一块被压扁了的泥巴。他的嘴唇不薄,厚厚的,像两根小香肠。
不是他。
沈渡收回目光,专心洗衣服。她把衣裳拧干,放进盆里,端着盆站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男孩。
“大壮。”
“大壮。你住哪?”
“村东头。”
“哦。”
沈渡端着盆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壮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什么。
“你还有事?”大壮问。
“没有了。”
沈渡转过身,端着盆走回家。她走得很慢,在想,那个人不是大壮。大壮的眉毛是平的,鼻子是平的,嘴唇是厚的。梦里那个人的眉毛是弯的,鼻子是高的,嘴唇是薄的。大壮哪里都不像。
回到家,她把洗好的衣裳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阳光很好,衣裳在风中轻轻摆动,滴着水,在地面上留下一排湿漉漉的小坑。
“娘。”
“嗯。”
“我今天在河边看到一个男孩。”
“谁家的?”
“村东头大壮。”
“大壮怎么了?”
“他的下巴很尖。”
“然后呢?”
“不是他。”
娘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
“他的眉毛是平的。梦里那个人眉毛是弯的。他的鼻子是平的。梦里那个人鼻子是高的。他的嘴唇是厚的。梦里那个人嘴唇是薄的。他哪里都不像。”
“渡儿,你觉得梦里那个人,现实中也应该长得一模一样?”
“不应该吗?”
“不一定。你爹梦里的姑娘,穿蓝布衫,编辫子。我见到他的时候,也穿蓝布衫,也编辫子。但我的脸和梦里的姑娘不一样。你爹说,梦里的姑娘脸是圆的,我是长的。但他说“就是你”。”
沈渡想了想。
“那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他?”
“你的心知道。”
又是这句话。娘说过,外婆说过,梦里那个人也说过。你的心知道。沈渡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得很有力,扑通扑通的,不紧不慢的。
“娘,我的心现在还认不出来。”
“那就等。等它认出来。”
沈渡点了点头,继续晾衣裳。
傍晚的时候,沈渡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看太阳落山。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然后慢慢暗下来。她看着那些颜色,觉得它们很像梦里那个人站着的河边,花瓣在水面上漂着,红的、粉的、白的,像一幅画。
“渡儿,进来吃饭了。”爹在屋里喊。
“来了。”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进屋里。桌上摆着三碗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她爬上凳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爹。”
“嗯。”
“你以前做梦,梦到我娘的时候,你怎么知道是她?”
爹放下筷子,想了想。
“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说“就是她”。那个声音很轻,但很准。”
“什么声音?”
“说不清。像是有人在我耳朵边说“就是她”。”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上去跟她说话了。她一开始不理我,后来理了。再后来就嫁给我了。”
沈渡看着碗里的粥,粥是白米粥,煮得很稠,米香浓郁。她喝了一口,咽下去。
“爹,如果有一天,我见到一个人,心里也有个声音说“就是他”,我就上去跟他说话。”
“好。你去。”
“他要是不理我呢?”
“那就再说一次。不理就再说。说到他理为止。”
“说多少次?”
“说到理为止。”
沈渡笑了。她喜欢爹说的话。简单,有用。
晚上,她又做梦了。
这一次不是在河边,是在一座桥上。桥很长,很窄,两边没有栏杆,下面是黑色的河水。她站在桥中央,看着对岸。对岸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他站在桥的那一头,穿着白衣服,看着她。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
“你长大了。”
“七岁了。”
“七岁还小。”
“我会长大的。”
他笑了笑。
“我知道。”
“我今天在河边看到一个男孩。下巴很尖。”
“是他吗?”
“不是。他哪里都不像。”
“那就不管他。”
“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你的名字?”
“等你再大一点。”
“再大一点是多大?”
“大到能记住的时候。”
“我现在就能记住。你说,我记。”
他没有说。他转过身,面向着雾。雾气越来越浓,将他包裹起来,看不清了。
“你别走。”沈渡喊。
他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很轻,很远。
“我没走。我在这里等你。”
沈渡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鸡在叫,娘在灶台边做饭,爹在院子里劈柴。一切和往常一样。
她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桃树。桃花又多了几朵,粉红粉红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摆。
“渡儿,进来吃饭。”娘在厨房里喊。
“来了。”
沈渡转过身,走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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